第276章 今天能走，今天就走！

八百万！ 还是纯研发投入，不含设备！ “轰”的一声，这个数字如同一颗重型航弹，狠狠在会议室中央炸响。 孟秋山虽然早就知道厂里外贸创汇狠赚了一笔，但亲耳听到陈砺为了砸一个新车项目，随手就甩出整整八百万现金，胸口依然狠狠震颤了一下，整个人激动得骨头缝都在发烫。 邵明德也是眼角狂跳。 西南局管辖着那么多三线大厂，多少企业为了要个几十上百万的技改款在局里争得不可开交，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竟然为了一个技术预研项目，轻描淡写地直接砸下八百万元专项经费！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财力！ 王喆荣撑在桌子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八百万…… 在这个科研经费论千论万抠着过日子的年头，王喆荣平时为了试验台架的一点经费都要精打细算、四处协调，此刻听到这个数字，心头怎能不被狠狠震动！ 祝老的手掌微微收紧，神情动容无比。 老人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丢掉一条胳膊，他唯一痛心疾首的，是空有一腔报国宏愿，却往往受制于经费和场地，眼睁睁看着国外同行一日千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带来了完全对标国际顶尖的总体思路，更是给出了整整八百万专项研发经费的投入承诺，要给他们搭一个能大展拳脚的钢铁舞台！ 坐在旁边的孙绍谦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脸皮剧烈抽搐着，八百万元人民币？ 一个高压锅厂，开口就是八百万现金研发经费？ 骗完技术，现在居然敢在国家级研究所里放这种空头支票来迷老专家？！ 这绝对是狂妄无边的诈骗大话！ 陈砺看着两位神情震动的专家，刚准备按照预定方案，谦和地解释红岭可以根据两位老同志的作息，安排阶段性的出京指导或者材料送审…… 话还没说出口，王喆荣突然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刘建成的胳膊，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小刘！别愣着！快去调度室查车次！ 今天下午去西南的火车还有没有？ 几点的？ 最快的是哪一趟？！” 王喆荣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卷图纸， “陈砺同志！这图纸在桌上看不够！我要去现场！ 看图纸不如看车间、看试制样壳、看工装夹具！今天走！咱们今天就动身去西南！” 陈砺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还要费好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两位老专家因国家任务繁忙需要协调三五个月的心理准备，哪想到王喆荣一刻也坐不住了！ 紧接着，祝老也用仅剩的左手，沉稳而坚决地把身前的材料往身前一收。 老人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掷地有声： “喆荣说得对！ 好不容易遇上一支敢抬头看天向国际最顶尖前沿追赶的队伍，有这样的构想，又有这样的实干魄力和投入，兵贵神速，绝对不能拖！” 祝老目光扫过陈砺和孟秋山，独臂一挥： “我也去！不等下周，今天能走，今天就走！ 要是今天的车赶不上，最晚明早头班车动身！” “啊？！” 孟秋山倒吸一口凉气，惊喜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慌忙看向陈砺。 邵明德更是立刻进入了紧急协调状态，嘴里连声应道： “只要祝老和王工定下，西南局全力保障车票和沿途接待！” 陈砺眼中闪过一抹璀璨的精光，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祝老，王工，红岭随时欢迎二老！ 只要二老动身，我立刻给厂里发电报，相关试制工位和全部技术材料全部备好，专候二老！”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一道刺耳的声音猛地在大厅里炸响。 孙绍谦终于彻底坐不住了，他铁青着脸猛地站了起来，茶水险些洒了一身。 他看着近乎疯狂的两位顶尖专家，心中的怒火与偏见再也遏制不住。 在他看来，这两个老骨干完全是被陈砺的花言巧语和吹出来的八百万大话给灌了迷魂汤！ 要是真让地方厂把所里的总设计师和顶梁柱给拐跑到西南大山里，他这个行政副所长成什么了？！ “祝老！王工！你们糊涂啊！” 孙绍谦指着桌上的蓝图，言辞间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视： “红岭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那就是地方上的一个小厂，撑死了搞过几个小农机，现在厂里才一个简易样壳！ 图纸画得再漂亮，留下来让技术室复印一份慢慢看不就行了，何至于让你们两位国家级大专家放下手头的大事，千里迢迢跑去大山里受罪？！” 孙绍谦冷笑着瞪向陈砺，语带讥讽： “再说了，会说几个洋名词、背几句大理论，那不等于真有本事！ 八百万现金？吹牛谁不会吹？ 真到了西南大山里，万一连个合格的铸件都拿不出来，耽误了所里的国家任务，这个责任谁来担？！”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喆荣缓缓转过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一步步走到孙绍谦面前，一米七几的汉子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大将之威： “孙绍谦同志，我问你，刚才陈砺同志讲的预瞄悬挂、混合阻尼协调、舱内综合观察，你听懂了半句没有？！” 孙绍谦一窒： “我……我是从行政和所里大局出发……” “你听不懂，就闭上你的嘴！” 王喆荣指着孙绍谦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口口声声小厂、地方厂！ 可人家拿出来的总体眼光，直奔世界最前沿！ 连欧美大国眼下都在摸索追赶的体系构想，国内有人主动在西南走到了前头，在图纸上探索出了极有价值的研制方向！ 你看不见其中的技术价值，那是你的无知！” “我王喆荣搞了一辈子坦克总体，我问得出力学方程，我判断得出真假高低！ 你把我王喆荣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随便跑来个毛头小子说两句洋话就能受骗上当的三岁小孩吗？！” 王喆荣怒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孙绍谦脸上： “国内好不容易冒出这么一颗敢向国际顶尖冲锋的苗子，我们作为国家级专业研究所，不想着赶紧扑上去扶一把看一眼，反而坐在高墙大院里挑三拣四冷嘲热讽！ 你这是对国家车辆科研犯罪！” 孙绍谦被王喆荣这一通雷霆暴怒骂得面色煞白，身子连连后退，但依然硬着头皮梗着脖子，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王工！你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我是抓行政的，我得看上面的硬指标！ 下周部里国家重点车辆预研专题会就要在京西宾馆正式召开！ 那是部党组亲自挂帅的大会！ 祝老必须主持第一场总体技术讨论，王工你也要做第一分会场的业务汇报！ 还有你所里的青年骨干技术大课也排在后天！ 你们要是今天一拍屁股跑去西南，部里问起来，会议开天窗，这个板子打下来，你负得了责吗？！” 部里专题会！ 国家级硬任务！ 孙绍谦这一嗓子，直接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然而，站在一旁的祝榆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包。 这位历经沧桑的独臂老将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孙绍谦脸上。 虽然只有一只手臂，但老人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瞬间将全场躁动的空气彻底压下。 “绍谦同志。” 祝老的声音极其平静，却重若千钧： “部里下周的车辆预研专题会，第一场总体讨论是我亲自主持，这个日程我比你更清楚。 这件事，不用你向上汇报，今天我亲自给部里负责会议的领导打电话协调。” 祝老眼神冷冽如刀： “我会如实向部领导报告，西南一线出现了一套极具前瞻价值的总体探索思路，我和喆荣必须立刻赶赴现场实地调研！ 我主持的那场讨论往后顺延两天，或者把我的发言时段调整到下半周！ 重要工作，我会在出发前和所里业务室交接得清清楚楚！” 祝老抬手指着桌上的蓝图，语气铿锵，不容置疑： “我们去红岭，不是去游山玩水，同样是为了给国家下一代重点车辆科研趟出一条新路子来！ 搞科研，抓的是时不我待的战机！ 我们绝不能用一堆死板的会议日程，把真正值得倾尽全力研究的新东西，硬生生挡在国家的大门之外！” 祝老收回目光，当场拍板，对着刘建成沉声下令： “刘建成同志！” “到！” 刘建成猛地挺直胸膛。 “刘建成同志，立刻去联系铁道部门查车！今天有车今天走，今天没车买明天最早的头班车！出差手续协调所办特事特办尽快办齐！” 王喆荣跟着补了一句： “所里青年讲课的事，让总体一室的周工代讲两节，回来我给他补上！” 孙绍谦呆呆地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再也找不出半句可以拿来阻拦的由头。 “……既然祝老亲自向部里担责协调，那……那我这就让所办开介绍信，全力配合保障。” 孙绍谦僵硬地挤出这句话，头皮发麻地低下了头，掩饰住眼中那一抹阴鸷与不甘。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里暗暗发狠： 好……去吧！等你们这趟到了大山里，亲眼看到所谓的红岭不过是个空壳子高压锅厂，我看你们回京怎么向部党组交差！ 这个狂妄的陈砺，迟早原形毕露！ 刘建成站在门边，看着向来跋扈苛刻的孙副所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下去，心中只觉得痛快淋漓，大声应了一声，拔腿就往调度室飞奔而去！ 邵明德看着这一幕，悄悄冲陈砺竖了个大拇指，心潮澎湃。 这趟槐树岭之行，他亲眼见证了两位国家级专家从久候不见变成如今急不可耐地要赴厂指导，他几乎能想象到西南局方局长得知这个消息时该有多振奋！ 孟秋山也是狠狠挺了挺胸膛，这一刻，他感受到了几十年军工生涯中从未有过的骄傲与扬眉吐气！ …… 半个小时后。 整个接待室和楼道随着两位专家的决断，立刻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刘建成飞奔着去联络铁道部门，核查今天下午与明早最早发往西南的可用班次，加紧协调落实卧铺车票。 祝老则快步走出会议室，亲自致电部里负责专题会议的领导，协调调整自己主持讨论的时段。 大绘图桌前，王喆荣抓紧最后的时间，拉着陈砺和孟秋山追问： “陈砺同志，老孟，咱们一旦动身到了厂里，第一站先看什么？” 陈砺微微一笑，成竹在胸： “王工，现有的试制工位和重车样壳全部在位，相关图册与工艺资料随时由您查验！ 厂里挑选出的年轻技术苗子也都眼巴巴候着呢，您到了厂，先摸样件，再带队伍！” 孟秋山抬头看了一眼正沉稳与王喆荣敲定细节的陈砺，心中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来北京前，他担惊受怕，生怕专家连大门都不让进； 而现在，两位国家级大专家不仅欣然应允担任顾问，祝老甚至主动联系上级调整主持会议的时段，恨不得插上翅膀，今天就扑到红岭的车间里去！ ……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南国广州。 初夏的黄埔港一带，潮热的海风裹挟着热浪滚滚而来。 周转仓库内，郑海生的棉布工装早已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洇出大片盐渍。 他手里捏着出库单，脖子上挂着皮尺，仔细核对着墨绿色防潮木箱上的黑色喷码，挥手指挥着工人们： “慢点落！缆绳走角铁外侧，别把箱口铅封蹭坏了！” 将“乌干达首批次物资”的箱号与封签逐一核准无误后，老邱在旁递来毛巾，开车的司机探出驾驶室抹了把汗，高声喊道： “小郑同志，货单核准没有？没问题咱能拉走了不？！” 郑海生直起腰，爽快应道： “核对完了，师傅，可以走！” 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然咆哮，喷出一团青烟。 重型卡车载着这批越洋货物，卷起一股热浪，稳稳驶出了周转库高大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