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嫂 1

百草商行后阁绣楼内，熏香袅袅。 苏照澜独自坐在雕花铜镜前，卸下平日里束发的银冠。 指尖隔着素软的绸衣，轻轻摩挲右肩锁骨处的包扎。 哪怕过了两日，每当闭上眼睛，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黑风峡那辆昏暗的车厢。 王川覆在伤口处灼热的呼吸，有力的嘴唇，那双将她双手反剪钉在锦枕上的大手。 越想，耳根越是阵阵发烫，心乱如麻。 这位杀伐果断的商盟大掌柜，破天荒地在衣柜前挑挑拣拣起来。 她褪下那身代表着威严与冷肃的暗青色劲装，换上了一袭十分勾勒腰身曼妙曲线的月白长裙。 对着镜子端详良久，又取过胭脂水粉，在脸颊上匀了一层清淡柔和的薄红。 “来人。” 苏照澜转过身，对外头吩咐。 “备下十匹上等苏绣云锦、三匣名贵红玉驻颜膏，再去多宝阁取一套赤金珍珠首饰装好。 我要去一趟青竹小院，探望那位坐堂医女。” 青竹小院，是王川与柳如烟在府城安顿下来的临时落脚处。 院门前，苏照澜屏退了多余护卫，只留两个丫鬟抱着礼盒跟在身后，自己则亲自提着一只雕花红漆食盒，上前叩响了柴门。 不多时，柴门推开。 柳如烟一身清素的淡青袄裙，梳着简单的发髻，俏生生地站在门内。 “苏大小姐？”柳如烟微微一怔。 “如烟妹妹。” 苏照澜瞬间收敛了商场上的气场，展露出一抹春风化雨般的温婉笑意，亲热地唤了一声。 她主动迈上台阶，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柳如烟微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 “什么大小姐，平白叫得生分了。 这几日你们初到府城，忙着安顿，我这边商行里也有一堆琐事缠身，一直没抽出空来瞧瞧你。今日得闲，特意带了些女儿家用的物件来看看妹妹。” 柳如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弄得有些发懵。 没等她反应过来，苏照澜身后的丫鬟已经将成匹的苏绣云锦与名贵漆匣如流水般抱入院中，在石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光是那几匣红玉驻颜膏，便价值百两纹银。 “这……苏姐姐，这些礼太重了，如烟受之有愧。”柳如烟想要将手抽回来。 “这算什么重礼？你一个女儿家，跟着兄长在外奔波，身边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没有，怎能委屈了自己？” 苏照澜拉着她的手不放，眼神里满是体贴： “以后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百草堂分号说一声。在这府城里，姐姐护着你。”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那堆昂贵得离谱的重礼，又抬眼瞧见苏照澜那张精心打扮过、却略显局促的脸庞。 再顺着苏照澜不时往院子角落里飘去的视线一望…… 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好家伙，跟自个儿抢上男人来了！ 院角，井台边。 王川挽起长袖，就着井水，正打磨着手中那柄短刀。 苏照澜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双手捧着柳如烟端上来的清茶。 茶水冒着腾腾热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颊边渐渐升起的滚烫飞红。 她的眼神根本不受控制，止不住地往井台边瞟。 看着王川宽阔挺拔的后背与冷峻侧颜，看着他一下下有力的磨刀动作，那股在黑风峡车厢里体验过的霸道气场，再次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苏照澜只能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春水。 站在一旁的柳如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本挂在柳如烟脸上的那抹客套笑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清澄的杏眸骤然冷了下来。 自家男人在外头拼杀，倒把这位府城顶尖的大小姐给招惹上了，眼巴巴挑着绫罗绸缎上门，眼睛还直勾勾往井边扎，真当她是泥捏的？ 柳如烟轻咬了一下红唇，心思一转，非但没发作，眼角反倒掠过一抹狡黠。 她转身提起桌上的茶壶，稳稳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端着茶杯，柳如烟完全越过了坐在石桌旁的苏照澜，迈开轻盈的步子，径直走向井台。 走到王川身侧，她脚步一顿，整个人几乎贴到了王川身旁。 她没有说话，而是当着苏照澜的面，顺理成章地自袖口抽出一方带着清淡药香的雪白丝帕。 柳如烟微微踮起脚尖，身子前倾，半截软玉般的娇躯毫无避忌地挨着少年，伸出素手，用丝帕轻柔地拂过王川额角和鬓边渗出的细汗。 王川磨刀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眼眸，看着凑在咫尺之间的柳如烟。 王川没躲，十分配合地把下颌微微侧偏了半分，任由她擦拭。 柳如烟收回帕子，将茶杯送到他嘴边，声音又软又糯： “川哥，擦擦汗，喝口温水再磨。” 王川顺手把短刀平搁在井沿上，伸手接过茶杯，就着她递过来的位置一饮而尽。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把空茶杯递回柳如烟手中，接着拿过麻布蘸了冷水，继续擦拭刀锋。 “咔嗒。” 石桌旁，苏照澜手里的青瓷茶盖撞在了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整个人僵在了石凳上，捧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脸颊上原本泛起的娇羞红晕，像退潮的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凤眸圆睁，整张白皙精致的玉靥上只剩下错愕与震惊。 喂喂喂！这……这是什么章程？！ 那是你的族兄！ 就算从小相依为命、同甘共苦，可到底男女有别！ 大白天的，院子里还坐着外人呢，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毫无顾忌地贴上去替他擦汗？！ 擦汗也就罢了，离得那样近，身子都要靠进人家怀里了！ 还有王川……平日里在黑风峡斩匪首、在福云楼劈死赵莽时何等杀伐决断的一个男人，被自己妹子这么贴身伺候，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就着妹子的手喝茶水？！ 兄妹之间……这样亲近真的合规矩吗？！ 苏照澜死死盯着柳如烟那张若无其事的秀美侧脸，心头掀起滔天骇浪，随即突然恍然大悟。 明白了！ 她全想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自己进门送下十匹上等云锦、几匣红玉膏，这柳姑娘明明客客气气道谢，眼底深处却透着冷意！ 这个叫如烟的小姑娘，分明是对自己的兄长有着异乎寻常的依赖与独占欲！ 平日里娇纵惯了，眼见有别的高门女子带着重礼登门、明显对她哥哥图谋不轨，小姑娘心底不痛快，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宣示她才是最得宠的亲妹妹呢！ 苏照澜暗暗吸了一口气，掌心微微发紧。 好险！ 险些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不过…… 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那就好办了。 王川重情重义，这个唯一的妹子在他心目中分量定然非同小可。 倘若自己连一个小姑子都哄不下来，往后还怎么顺理成章地入主这座院子？ 十匹云锦不够，那就送百匹！ 三匣驻颜膏打不动她，回头便把百草堂最稀罕的千年雪莲和灵药库房钥匙捧到她面前！ 小姑娘闹别扭算什么？只要自己持之以恒，端出大嫂的气度与诚意，迟早能把这颗护兄的心给彻底焐热融化！ 想到这里，苏照澜将心头的异样压了下去，硬生生把脸上的错愕重新换成了一副无比大度、温柔包容的端庄笑容。 她轻轻放下茶盏，看着端着空茶杯款款走回来的柳如烟，语调柔和得能滴出蜜来： “如烟妹妹真是体贴入微。 川兄弟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亲妹子在身边照应着，当真是好福气呢。” 柳如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抖，差点没被这一声情真意切的夸赞噎死。 她抬起眼帘，看着苏照澜那副满面春风、长嫂如母般慈爱包容的神情，整个人陷入了无言的呆滞。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