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签字

第九十八天，傍晚。 第九封要发出去了。 所谓第九封，其实不是一封信。 是一沓纸。 三万七千张，先用船运到三十七个分发点，再从分发点往三千多个节点转。 每一张纸都是空白的。 上头只有一行印刷的字，六个： 你欠谁。 底下留了一条横杠。 横杠后头是空的。 印这批纸的时候，管库房的人来问过一次。 “先生，空白纸印这个，一张够吗。“ “不够。“ “印多少。“ “先印三万七千张。“ “要是不够呢。“ 陆沉说： “不够就再印。“ “印到没人要为止。“ 管库房的人记下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先生。“ “嗯。“ “要是没人要呢。“ 陆沉说： “没人要更好。“ “为什么。“ “没人要，说明都用完了。“ 他说： “用完的意思是，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张，就不用再印了。“ “那我们干什么。“ “我们歇着。“ 他说： “歇着的日子，才是日子。“ 管库房的人记下这句话，走了。 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您说。“ “纸要厚一点。“ “为什么。“ “因为要传。“ 陆沉说： “薄的传不过三代。“ 改署名这件事，是温伯衡提出来的。 那天下午，老先生去了工坊。 “先生。“ “嗯。“ “有一件事我憋了三天了。“ “说。“ “前八封，署的是网络。“ “嗯。“ “这一封，不能署网络。“ “为什么。“ 老先生说： “因为前八封，我们给的是法子。“ “法子这种东西，谁给的不要紧，管用就行。“ “这一封不是法子。“ “这一封是一张空白纸。“ 他说： “空白纸这个东西，你要是不署名，人家收到，只会当是张废纸。“ “署了名，人家才知道是有人特意寄来的。“ “知道是特意寄来的，才会当回事。“ 陆沉坐在窗底下，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署我一个人？“ “署您一个人。“ “为什么不是议事厅。“ 老先生说： “因为议事厅是个地方。“ “地方不会死。“ “人会因为死。“ 他说： “我们要让人家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个会死的。“ “会死的人，才急着问。“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行。“ “就署我。“ 秦烈站在旁边。 他忽然开口： “先生。“ “嗯。“ “署您一个人的名字，往后人家就只记得您了。“ “那不对。“ 陆沉说： “往后人家记住的，是那六个字。“ “不是我。“ 他说： “我这张脸，三年前就该没了。“ “多活三年，是捡的。“ “捡来的日子，不用留名字。“ 他说： “留个印子就行。“ “什么印子。“ “就是纸上那两个字。“ 他说： “歪的，难看的，最后一横还拖着道尾巴的那个。“ “那个就行。“ “为什么非得是那个。“ 陆沉说： “因为那个是真的。“ 签字是在那天夜里。 这是三年前就定下的规矩：一封信要发得出去，得有人署名。 前八封的署名是一个词：网络。 从第九封起，不是了。 从第九封起，要让每一个收到的人，都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 因为空白的纸，必须有人认。 工坊里点了四盏灯。 桌子收拾干净，铺上一张新纸。 纸是那三万七千张里的第一张。 陆沉坐在桌前。 屋里站着七八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他抬起右手。 手在半空中抖。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抖，是那种很细、很密的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风里。 他把笔拿起来。 握了三次。 第一次，笔掉了。 第二次，握住了，可是笔尖一碰到纸，手就偏开了。 第三次，他换了左手托着右腕，把笔尖按在纸上。 按了大概五息。 然后他停住了。 “穗子。“ “在。“ “我想不起来那个字怎么写了。“ “哪个字。“ “第一个。“ 少女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去看那块石头——石头在坡上，不在这儿。 她只是伸出手。 “我带您写。“ 她走到他右边，弯下腰。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先写左边。“ “左边什么样。“ “一个山，下头一个土。“ “哦。“ 笔尖动了。 很慢。 一笔，两笔，三笔。 写到第四笔的时候，他的手滑了一下，划出去一道。 “歪了。“ “歪了就歪了。“ 少女说。 “您三年前也是这么教我们的。“ “是吗。“ “是。“ “那我还编得挺圆的。“ 屋里有个人转过身去。 第二个字，写了大概一刻钟。 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陆沉的手从笔上滑下来了。 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墨在纸上拖了一道。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穗子伸手，把笔捡起来，搁回砚台上。 纸上的两个字： 左边高，右边低。 一深一浅。 最后一横拖着一道尾巴。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难看。“ 他说。 少女没有答话。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桌子边上。 “不许哭。“ “我没哭。“ “你明明在哭。“ “这是灯。“ 她说。 “灯晃眼。“ 那天夜里，面板跳动了一行。 【寄件人：陆沉。】 【状态：已发出。】 【投递范围：全网·3，706，000+。】 【回执请求：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信件不含正文。】 【本信件含提问一行。】 【提问：你欠谁。】 【请收到者自行填写。】 【请勿寄回。】 【请留着。】 那个铁盒子，后来跟着第九封一起走了。 盒子不大，两只手捧得住。 里头装的是三样东西。 一张纸，一支笔，一块石头。 纸是空白的，上头印着六个字。 笔是秃的，用了三年，笔杆上缠了两圈布。 石头是从坡上捡的，巴掌大，一面平。 盒盖上刻了一行字。 刻字的是穗子。 刻的是： “收到的人，填了以后，传下去。“ “传到你手里了，就先别停。“ “停了，后头的人就接不上了。“ 后来这个盒子走了多少地方，没有人统计得清。 只知道它一直在走。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停上半年。 有时候一天换三个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那儿的人就填一张纸。 填完，把原来那张收好，放一张新的进去。 新的也是空白的。 新的上头也印着六个字。 盒子走的时候，装满的是纸。 盒子回来的时候，装满的还是纸。 纸不一样了。 六个字没变。 盒子走过的第一年，出过一件事。 有一个节点收到盒子，填完纸，传下去的时候，把原来那张掉在了路上。 掉了以后，他们找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一个孩子在河滩上捡到了。 纸泡了水，六个字糊了一半，只剩头一个和最末一个还认得出来。 那孩子把纸拿回来，晾在窗台上。 晾干了以后，他问管事的：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管事的念给他听： “你欠谁。“ 孩子想了想，说： “那我填。“ “你欠谁。“ “我欠捡到我的人。“ 管事的愣了一下。 “捡到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 孩子说： “不知道也能填。“ “填什么。“ “就填捡到我的人。“ 他说： “他捡到我了，我就欠他一句谢谢。“ “他要是哪天看见了，就算我还了。“ “他要是看不见呢。“ 孩子低下头，想了很久。 “看不见……“ 他说： “看不见，我就替他再捡一个。“ 这件事后来被抄进了册子。 抄这一条的人，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第九封·回执·第一千零一条】 【填表人：一个孩子】 【欠：捡到他的人】 【偿还方式：再捡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