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条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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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穗子把陆沉叫去了。 叫去的地方是她的屋子。 屋子里堆着册子。 三年的册子,摞起来有一人高。 穗子从桌上拿起一本来,递给陆沉。 “这是你们路上要用的。“ 陆沉接过来。 册子是手缝的。 封皮是旧帆布,里头的纸是旧账本拆开的,正反两面都能写。 缝线很密。 陆沉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头画了四栏。 是穗子用尺子打出来的。 第一栏:地方。 第二栏:数。 第三栏:怎么数出来的。 第四栏:谁记的。 陆沉问: “第三栏什么意思。“ “你数出来一百个人,得写清楚这一百是怎么来的。“ 穗子说: “是点人头点出来的,还是人家自己报的。“ 她说: “是自己报的,就要写谁报的。“ 陆沉说: “为什么要写谁报的。“ “因为报的数会错。“ 穗子说: “错了要能查到是谁。“ 她说: “查到不是要办他。“ 她说: “是要知道他为什么报错。“ 陆沉点了点头。 他往后翻。 册子一共一百二十页。 一页能记十个地方。 一百二十页,能记一千二百个地方。 陆沉抬起头。 “一千二百个地方。“ 穗子说: “用不完。“ “你怎么知道用不完。“ “因为你要是能走完一千二百个地方。“ 她说: “那就不用数了。“ 陆沉没听懂。 穗子也没解释。 她把册子拿回来,摊在桌上。 “规矩。“ “你说。“ “三条。“ 穗子伸出一根手指。 “头一条:只数活人。“ 陆沉说: “什么叫活人。“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条麻烦。“ 穗子说: “这个不归我定。“ 她说: “归林晚定。“ 她说: “林晚说谁是活的,谁就是活的。“ 陆沉说: “那要是林晚不在跟前呢。“ “那就等她来。“ 穗子说: “宁可多等一天,不许先记上。“ 她说: “记上了就划不掉。“ 她说: “册子上划掉一个,比空着一个难看。“ 陆沉说: “记住了。“ 穗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数的人不算自己。“ 陆沉愣了一下。 “我们四个不算?“ “不算。“ “为什么不算。“ 穗子抬起头。 “因为你们是在数。“ 她说: “不是在剩。“ 陆沉说: “这话我得想一想。“ “你路上慢慢想。“ 她说: “反正你们四个不许往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 她说: “你们要是死了——“ 她停了一下。 “我要说这个吗。“ “说。“ 她说: “你们要是死在路上。“ 她说: “回来的人替你们写。“ “写在哪儿。“ “写在你死的那一个地方那一栏的下头。“ 她说: “写一行小字。“ 她说: 【数到此地者,姓甚名谁,卒于何日。】 陆沉说: “那不就写上自己了吗。“ “那是别人写的。“ 穗子说: “自己写自己,叫自添。“ 她说: “别人写你,叫代收。“ 她说: “代收是邮路上的规矩。“ 陆沉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代收。 穗子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数完要问名字。“ 陆沉说: “问名字干什么。“ “因为数是为了记住。“ 穗子说: “你要是只记一个数,不记名字。“ 她说: “过三年你翻开册子,看见一百。“ 她说: “一百是谁,你不知道。“ 她说: “那就和没数一样。“ 陆沉说: “这一条有来历。“ “有。“ 穗子说: “三年前立的第十四条:以事代名。“ 她说: “死的人不留名字,留他做的事。“ 她说: “这一条三年里没有破过例。“ 她说: “底下上来的那个人,登记的时候不肯说名字。“ “我听说过了。“ “他姓周。“ 穗子说: “登记的人问他,你干过什么。“ 她说: “他抬起手,比了两下。“ 她说: “登记的人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 她说: 【敲两下的。】 陆沉低下头。 “这一条我懂了。“ “你不懂。“ 穗子说: “你把册子翻到最后三页。“ 陆沉往后翻。 最后三页是空的。 空页上头只印了一行小字: 【不肯说名字者,记其事。】 【不肯说事者,记其状。】 【二者皆不肯者,记其一立。】 陆沉看完了。 他抬起头。 ““记其一立“是什么意思。“ 穗子说: “他不肯说名字,也不肯说他干过什么。“ 她说: “你就记他站在那儿的样子。“ 陆沉说: “那怎么记。“ “你就写:此人立于某处,面朝某方,穿什么,多大年纪。“ 穗子说: “三年以前我立这一条的时候,有人笑我。“ 她说: “笑我说这有什么用。“ 她说: “我告诉他们。“ 她说: “一个人站在那儿,就是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说: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事。“ 陆沉把册子合上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是数到一个人。“ 陆沉说: “他不肯让我数。“ 他说: “怎么办。“ 穗子看着他。 她看了一会儿。 “这一条我没立。“ “为什么没立。“ “因为我不知道。“ 穗子说: “三年前我立这三条的时候,我坐在磐石的屋子里。“ 她说: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她说: “想不到的,我没法写。“ 她说: “你要是碰上了,你自己拿主意。“ 她说: “拿完主意回来告诉我。“ 她说: “我把你那一条补上。“ 陆沉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十九岁,很瘦,怀里抱着一本册子。 是阿禾。 阿禾是穗子的徒弟。 她跟着穗子记了两年账。 陆沉问: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阿禾说: “从第一条站到第三条。“ “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陆沉说: “有什么要问的。“ 阿禾抬起头。 “有。“ “你说。“ “数出来的那些数。“ “那些数怎么了。“ “要不要加起来。“ 陆沉说: “要。“ “加起来以后呢。“ “加起来以后就是第十一封的答案。“ 阿禾低下头。 她想了很久。 “师父。“ 穗子说: “嗯。“ “要是加起来是一个很难看的数呢。“ 屋子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 穗子伸手把纸压住。 她说: “难看也得写。“ 阿禾说: “多难看都得写?“ “多难看都得写。“ 穗子说: “你要是挑好看的记。“ 她说: “那本册子就不是账了。“ 她说: “那是话本。“ 阿禾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林晚来了一趟。 她是磐石的大夫。 她进门就说了一句话。 “我听说了。“ “听说什么。“ “听说“谁是活的“归我定。“ 陆沉说: “是。“ 林晚在凳子上坐下了。 她坐下去以后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 “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没法子定。“ 林晚说: “有气的,我摸得出来。“ 她说: “认得出人的,我也问得出来。“ 她说: “可是有一种人,两样都有。“ 陆沉说: “哪一种。“ “身子活着,人已经不在这儿了。“ 林晚说: “下头上来那九十六个里头,有七个是这样的。“ 她说: “眼睛睁着,喂水也咽。“ 她说: “可是你问他话,他不答。“ 她说: “你问一年,他也不答。“ 陆沉说: “那七个算不算。“ 林晚抬起头。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 她说: “你们出去数人,一定会碰上这样的。“ 她说: “碰上了不要急。“ 她说: “你先坐在他旁边。“ “坐多久。“ “坐到他看你一眼。“ 林晚说: “他要是看了你一眼,就算。“ 她说: “他一年都不看你。“ 她说: “那也先记上。“ 她说: “记在册子上,写“未应“。“ 她说: “回头你要是还活着。“ 她说: “再去看一眼。“ 陆沉说: “再去看一眼要是不看呢。“ “那就再记一次“未应“。“ 林晚说: “记住,“未应“不是“没有“。“ 她说: ““未应“是他还没应。“ 她说: “跟你们这一趟是一个意思。“ 她说: “问到有人应为止。“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睡。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一百二十页都是空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是穗子写的。 【此册一百二十页。】 【望用不满。】 【不满者,世上人未绝也。】 陆沉看了很久。 他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窗外是三月十五的月亮。 很亮。 照在磐石的墙上。 墙上写着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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