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温柔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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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边陲,黑石镇的清晨总是浸泡在潮湿的柴烟里。 连绵的十万大山把阳光挡在东边,只有几缕发灰的光线斜斜切进泥泞的街巷。 街口修车铺的破铁门被一只脚从里面踹开,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李吒!死小子,又偷拿老子的机油去喂那些野猫?” 修车铺的赵铁匠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柄沾满黑油的管钳,冲着巷子深处大嗓门吼了一嗓子。 “赵叔,野猫不喝机油,我拿的是陈年的菜籽油,上个月帮您家搬灵钢锭抵扣工钱的那半桶!” 清脆干净的声音从街角的老槐树后头传出来。 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蹲在树根底下。 他穿着洗得发白、肩膀处缝着两块粗布补丁的粗布短衫,一头红发乱蓬蓬的,用一根细麻绳随意扎在脑后。 少年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泡着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面饼。 几只毛色杂乱、骨瘦嶙峋的野猫围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亲昵地蹭着少年的裤脚。 李吒把泡软的面饼掰成小块,小心翼翼地分在几片宽大的树叶上。 “慢点吃,没人和你们抢。” 李吒伸手挠了挠一只独眼小黄猫的下巴,嘴角弯着温和干净的笑意。 “李哥,水挑满了。” 巷子口走来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少年,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铁皮水桶,步伐稳得没有带起半点水花。 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清秀得近乎有些苍白,额角生着两处淡淡的青色印记,隐隐泛着冷意。 敖丙。 镇上没人知道这少年的来历,只知道三年前的大雨夜,李吒从黑水河边的泥坑里把他背了回来,一口糙米粥一口菜叶子,硬生生把这个只剩半口气的病秧子拉扯活了。 自那以后,两人便挤在镇尾那间漏风的破土坯房里,相依为命。 “放下吧阿丙,手还没好利索,别总提重物。” 李吒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迎上去,熟练地接过敖丙手里的铁桶,倒进旁边的蓄水石槽里。 石槽是给街坊邻里共用的,镇上的水井深,寻常老人摇不上来辘轳,每天清晨李吒和敖丙都会起个大早把石槽填满。 “我的经脉好多了。” 敖丙站在一旁,拿布巾擦了擦掌心的井水,语气平静。 “昨晚你胸口又疼了?” 李吒倒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咧嘴笑了笑。 “老毛病了,打小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天热的时候就爱闹腾两下,不碍事。” 敖丙看着李吒脖颈处隐隐透出的一抹暗红,眉头轻轻蹙起,但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李吒的脾气。 看着性子最软、最与世无争,谁家有难处他都去搭把手,镇东头的王婆婆腿脚不便,他去挑柴;镇西头的张瘸子药铺缺药童,他去后山采草药。 可在骨子里,这少年有股子谁也拗不过去的韧劲。 “喂,李吒!” 街尾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篓的中年汉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脚下直打滑,差点摔在泥坑里。 “张叔,怎么了这是?慢点说。” 李吒赶紧放下水桶,扶住中年汉子。 “出……出事了!” 张瘸子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城防营送来的那批“烈火草”,在后院晾晒的时候走火了!整间药库全烧起来了,里头还压着给前线机甲军团备用的七十副“止血散”,这要是烧没了,校官怪罪下来,得扒了我的皮啊!” 黑石镇地处南疆战区后方,常年为前线鹰国边境的驻军提供基础药材和低阶机甲零件。 军令如山,延误军需是掉脑袋的大罪。 “走,去看看!” 李吒连围裙都没解,抓起门后的两块湿麻袋,抬脚就朝药铺方向跑。 敖丙紧随其后。 药铺后院此时浓烟滚滚,刺鼻的焦糊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赤红色的火苗顺着木质梁柱往上窜,药库的门窗已经被大火彻底封死,几个伙计拎着水桶在外面泼水,水泼上去不仅没灭火,反而激起更大的火势。 烈火草是南疆特产的低阶灵草,蕴含火毒,遇普通井水反而助燃。 “退后!都退后!” 李吒冲进院子,一把推开几个慌乱的伙计。 “张叔,灵石粉末在哪里?” “在……在库房右边第三个铁柜里!可火太大了,人根本进不去啊!” 张瘸子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 “你们在外面候着,阿丙,帮我压住门柱!” 李吒把湿麻袋往头上一裹,根本不顾旁人的阻拦,弓着身子就朝火海里扎了进去。 “李哥!” 敖丙面色微变,掌心冰蓝色的气流骤然亮起,凌空一拍,一道冷冽的寒霜硬生生将门口的烈焰逼退了半尺。 李吒趁着这道缝隙,一头撞进了燃烧的库房。 四周全是噼里啪啦的木材碎裂声,滚滚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 空气中的温度高得吓人,寻常开脉境修士的护体真气在这种高温下也撑不过半柱香。 可诡异的是,那些四处乱窜的赤红火舌在扑到李吒身体周围半寸时,像是碰到了某种更高阶的源头,竟然纷纷向两侧避让开来。 李吒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光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体内的经脉深处,有一缕炽热的气流正在自发运转,将四周狂暴的火毒尽数吞噬、转化。 他屏住呼吸,冲到右侧的铁柜前,一把扯下柜门。 七十副用油纸包好的止血散完好无损,旁边还有半袋用来灭灵火的白磷岩粉。 李吒一手夹着药包,一手拎着岩粉袋,转身朝门口冲去。 头顶上方,一根烧断的横梁轰然砸落! 带着熊熊烈火的巨大木料直奔李吒的头顶! “李吒!” 门外的张瘸子发出一声尖叫。 火海之中,李吒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顺势抬起左臂,用那块已经被烤干的麻袋硬生生架住了砸落的横梁! 千斤巨力压在少年的肩膀上,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下的青砖寸寸崩碎。 没有惨叫,没有慌乱。 李吒借着横梁下坠的惯性,腰部猛然发力,将整根燃烧的巨木狠狠甩向一旁空旷的泥地,整个人如同脱弦之箭般冲出了火海! 轰! 身后的药库彻底坍塌,化作一片废墟。 李吒滚落在院子当中的湿泥地上,满脸黑灰,身上的粗布短衫被烧出了好几个大洞,手臂上全是焦黑的划痕。 但他怀里的七十副止血散,连油纸包的边角都没烧焦半点。 “药……药都在这儿。” 李吒把药包递给张瘸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人畜无害。 “张叔,赶紧点点数,别耽误了军爷提货。” 张瘸子捧着那些药包,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李娃子……你……你救了张叔全家的命啊!” “哎使不得使不得!” 李吒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把张瘸子搀扶住。 “都是街坊邻居,搭把手的事。再说了,我皮糙肉厚的,这点火连烤红薯都嫌火候不够呢。”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里纷纷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递上毛巾和清水,嘴里全是赞叹和后怕。 “这孩子,打小就心善,性子又好。” “就是可惜了,前年镇上测灵根,李娃子连个开脉下品都没评上,真是老天不长眼。” “开不开脉打什么紧?做人踏实本分,比城里那些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修士老爷强百倍!” 人群之中,敖丙默默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盒清凉的草药膏,低头给李吒处理手臂上的烧伤。 “你刚才太冒险了。” 敖丙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极细致。 “横梁砸下来的时候,只要慢半步,骨头就碎了。” “我有分寸。” 李吒任由敖丙涂抹药膏,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叔要是交不上差,城防营的皮鞭能把他抽死。咱们多担待点,大家日子都能好过些。” 敖丙手上动作微顿,抬头看着李吒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最终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来没见过像李吒这样的人。 在这个灵气复苏、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所有修士都在争资源、争机缘、争权势,为了半块灵石就能拔刀相向。 可李吒却像个异类。 他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纯粹得容不下半点算计,明明自己过得捉襟见肘,却总想着替别人遮风挡雨。 有时候敖丙甚至会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让人心疼的干净。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药铺斜对面的茶摊角落里,不知何时坐了三个人。 最中间的那人身材高大得近乎异相,即便只是随意坐在一张粗糙的长凳上,那股如山岳般沉浑厚重的气势,依旧让方圆三丈内的空气显得格外压抑。 男人身穿一袭未着战甲的玄色长袍,面容如重枣般刚毅,虎目开合之间,隐隐有奔雷之音在虚空中低鸣。 南疆战区总帅,人族四大战神之一——西楚霸王,项羽。 在他身侧,两名身穿暗金重铠的亲卫按刀而立,面容冷肃,周身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大帅。” 左侧的亲卫低声开口,声音裹在真气之中,只有桌上三人能听见。 “方才属下探查过了,那红发少年体内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痕迹,气血也是凡人水准,测灵石的记录显示是“绝灵之体”,终生无法开脉。” 项羽手里端着一碗粗茶,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正在帮邻居清理废墟的李吒身上。 战神的目光,穿透了皮肉与骨骼,直视神魂本源。 在项羽的视野里,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红发少年,头顶没有武者的气血烟柱,却盘踞着一团深邃如渊海的纯阳之气。 刚才药库失火,烈火草的火毒连通神境武者都要避其锋芒。 可那少年冲进火海的刹那,四周的烈焰分明是在向他跪拜! 那是臣服的姿态。 天下万火,皆朝红莲。 更让项羽心神微动的是少年的眼神。 冲进火海救药,不是为了悬赏,不是为了扬名,仅仅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瘸腿的药铺掌柜遭难。 在生死一线之间,少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股发自内心的纯澈与担当。 “绝灵之体?” 项羽端起粗茶,一饮而尽,粗粝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沉闷的低笑。 “南疆军部那些负责测灵的官僚,眼睛全长在屁股上了。” 亲卫微微一怔。 “大帅的意思是……这孩子藏拙了?” “他没藏。” 项羽放下粗陶茶碗,站起身来,九尺之躯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铁塔。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只是个凡人。” “大巧若拙,大勇若怯。这世道人心烂透了,到处都是自诩天骄的腌臜货色,为了争一口机缘争得头破血流。” 项羽迈开大步,朝着药铺的方向走去。 “本帅走遍南疆十万大山,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妖孽,可能把一身傲骨藏在柴米油盐里、对苍生怀有这般温柔心性的人,三百年里,本帅只见过这一个。” 街道上的喧闹声随着项羽的走近,毫无预兆地平息了下来。 虽然项羽没有释放出战神境的滔天威压,但他身上的行伍煞气与那种执掌亿万人生死的上位者气度,根本无法完全遮掩。 原本围在李吒身边的街坊邻里,呼吸不由自主地滞涩起来,纷纷面带敬畏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李吒正蹲在地上帮张瘸子捡拾散落的草药,察觉到光线被遮挡,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宛如烈日般灼热威严的虎目。 少年眨了眨眼睛,神色没有半点面对大人物时的慌乱与卑微,只是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这位大叔,您要抓药吗?药铺刚走水,得等下午重新归置好了才能称量。” 站在一旁的敖丙却在这一瞬间全身紧绷,额角的青色印记骤然发烫,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寸,将李吒挡在身后。 敖丙能清晰地感应到,眼前这个玄袍男人体内蕴含着何等恐怖的毁天灭地之力! 那是足以一拳轰碎整座黑石镇的存在! 项羽看了一眼如临大敌的敖丙,嘴角咧开一抹豪迈的弧度,目光随即重新落在李吒身上。 “小子,你叫李吒?” 项羽的声音浑厚如洪钟,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回大叔的话,我叫李吒,木子李,哪吒的吒。” 李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落落大方地回答。 “刚才在火里,怕不怕?” 项羽俯视着少年,沉声问道。 “怕啊。” 李吒老老实实地点头,指了指自己还在发红的胳膊。 “火烧在身上可疼了。不过张叔要是被抓去砍头,那就更疼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项羽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整条街巷的窗棱都在剧烈震颤! “好一个两害相权取其轻!” 项羽收敛笑声,那双威严的虎目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他伸出如蒲扇般宽厚的大手,重重拍在李吒瘦削的肩膀上。 砰! 这一掌看似随意,却蕴含着一丝精纯无比的霸王真气,直透李吒的四肢百骸。 李吒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手臂上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连带着体内常年翻腾的热毒都被这股暖流稳稳压制了下去。 少年有些惊奇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小子,整天在这破镇上修车挑水,不觉得委屈了自己这身骨头?” 项羽低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本帅问你,可愿随本帅去南疆学府?” 南疆学府!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所有屏住呼吸的街坊邻居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是整个南疆战区的最高武道圣地,直属于战神项羽统领,寻常世家子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龙门! 张瘸子手里的药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彻底傻了。 李吒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脸色苍白的敖丙。 “大叔,去学府能吃饱饭吗?” 李吒认真地问。 “管饱,灵肉灵米,要多少有多少。” 项羽挑了挑眉。 李吒指了指身旁的敖丙。 “那能带上阿丙吗?他身子骨弱,受不得冻,没人照顾不行。如果只能去我一个,那我就不去了,我和阿丙在黑石镇挺好的。” 敖丙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向李吒,嘴唇动了动,眼眶泛起一圈微红。 “李哥,那是南疆学府……” “我知道。” 李吒转过头,冲着敖丙笑得眉眼弯弯。 “可咱们是一起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哪有我一个人去享福、留你在这儿挨冻的道理?” 项羽看着眼前的两个少年,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审视彻底化作了无尽的激赏。 “哈哈哈哈!好!重情重义,方为男儿本色!” 项羽猛地一挥玄色大袖,转身朝着街道尽头停靠的重型战车走去,豪迈的声音在整座黑石镇上空回荡不绝。 “收拾你们的破烂!” “今日正午,随本帅的大旗,入南疆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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