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依为命

南疆学府的演武坪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火山岩。 日头刚爬上山脊，空气里就已经卷着燥热的硫磺味。 李吒双手拽着两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锁链那头挂着两块千斤重的石碾子，光着膀子在石板路上往前挪。汗水顺着他乱糟糟的红发淌下来，砸在滚烫的石板上，腾起一小簇白汽。 “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 李吒嘴里咬着草根，数得含混不清，脚掌踩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湿印子。 演武坪另一头，几个穿着金色镶边校服的学员围在凉棚底下，手里摇着折扇，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两眼。 “项帅真是岁数大了，从泥坑里捡这么个绝灵体回来当宝。” “可不是嘛，同届的都开脉四重了，这小子连气感都没摸着，天天在这儿拉碾子，跟头蛮牛似的。” “喂，小点声，他旁边那个病秧子可不好惹，昨天在丙字秘境里，一招寒霜诀直接把三头二阶赤目狼冻成了冰坨子。” 凉棚下的议论声刚压下去，一袭青布长衫的身影就挡在了石碾子前头。 敖丙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冒着寒气的酸梅汤，额角的青色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冷光。 “歇会儿。” 敖丙把瓷碗递到李吒跟前。 李吒把锁链往地上一扔，轰隆一声砸得地面微颤。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珠，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接过大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爽快！阿丙，你这手冰镇的手艺越来越地道了。” 李吒把空碗递回去，用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脖子。 “上午的灵力测验，林教官又给你记了丁下。” 敖丙接过碗，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布帕，递给李吒。 “那帮世家子弟在背后嚼舌根，要不要我下午在演武场上给他们松松皮？” “别介啊，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李吒擦着后颈，咧嘴笑了笑。 “我确实连气海都感应不到嘛。不过拉碾子挺好，力气长得快，昨天食堂张大娘还夸我一个人能卸三车灵谷，多给了我俩肉卷呢。” 敖丙看着李吒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就不急？下个月就是秘境大考，按照学府的规矩，连续三次垫底的学员，要被发配去边境伐木营。” “急有什么用，饭得一口一口吃。” 李吒把布帕叠好塞回敖丙手里，弯腰重新捡起玄铁锁链。 “大不了到时候我去求项大叔，给咱们在学府后厨谋个切菜的差事，反正只要能填饱肚子，在哪儿不是过日子？” 敖丙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再次弓下腰，一步一步把沉重的石碾子往前拖。 他心里算计得很清楚，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就算拼着暴露龙族血脉的反噬，也得在秘境大考里夺得榜首，用积分给李吒换取留在学府的名额。 这份从泥坑里捡回来的命，他不能让任何人踩进尘埃里。 演武坪边缘的高台上，一柄巨大的黑金霸王戟斜插在青石砖中。 项羽负手而立，玄色大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大帅。” 一名校官模样的男子快步走上台阶，躬身递上一枚玉简。 “这是近三个月来李吒在学府的所有考核记录。灵力测试皆为无，武技考核全靠蛮力，经脉闭塞如顽铁……属下实在不解，您为何要破例收他进亲卫预备营？” 项羽没有接玉简，目光只是停留在那个赤膊拉碾子的少年身上。 “他拉这石碾子多久了？” “回大帅，两个时辰了，已经绕着演武坪走了整整五十圈。” 校官低声回答。 “换做开脉五重的学员，不用灵力护体，光凭肉身能撑多久？” 项羽转过头，虎目微抬。 校官愣了一下，略作思索后回道： “寻常学员……顶多三十圈就会脱力虚脱，肌腱拉伤。” “那小子身上的汗，落地就干了。” 项羽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意味。 “他不是没有气感，是这方天地的驳杂灵气，根本不配进他的身。” 校官心头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垂首退到一旁。 正午的日光愈发毒辣。 李吒拖着碾子走完最后十圈，整个人仰面躺在滚烫的石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敖丙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掌心贴着地面，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石板蔓延开来，替李吒驱散周遭的燥热。 “李哥，下午地字七号秘境开启，教官让两人一组采集火磷矿，我们一起。” 李吒歪过头，看着敖丙苍白的侧脸。 “火磷矿在熔岩坑附近，你体质偏寒，去那种地方经脉会受不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 敖丙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家那几个跟班也报了地字七号，他们私底下拿了赵明川的灵石，摆明了要在秘境里找你麻烦。” 李吒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胳膊肘。 “赵明川？东海王家那个走狗赵明川？” “嗯。” 敖丙点头。 “听说东海那边出了变故，王家在战区统考前夕吃了大亏，赵明川在南疆学府的分支子弟想要找由头立功，就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毕竟你是项帅亲自带回来的。” 李吒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将那根细麻绳重新系紧红发。 “冲着项大叔来的啊……那就更不能躲了。” 少年把作训服往身上一套，冲着敖丙招了招手。 “走，先去食堂把张大娘留的肉卷领了，吃饱了才有力气下矿坑。” 一个时辰后，地字七号秘境。 赤红色的洞窟内热浪翻滚，地底岩浆顺着沟壑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岩壁四周散落着零星的火磷矿石，散发着微弱的红芒。 李吒背着一只沉重的铁背篓，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采矿镐，正蹲在岩浆池边缘的一块凸起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敲击着矿脉。 敖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薄的冰霜屏障，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周围的高温让敖丙体内的寒气运转变得极其滞涩。 “发财了发财了，这块火磷矿品相极好，能换三块下品灵石。” 李吒将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矿石塞进背篓，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就在这时，洞窟入口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五个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上午在凉棚底下嚼舌根的赵奎。 赵奎手里掂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刃，目光落在李吒满满当当的背篓上，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哟，李大天才动作挺快啊，半个时辰就采了这么多？” 李吒停下手里的矿镐，转过身看着来人。 “赵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 赵奎上前两步，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南疆学府有规矩，地字号秘境的产出，外门弟子要上交七成给内门巡查队作为管理费。看在项帅的面子上，师兄给你打个折，背篓留下，人可以滚了。” 站在后方的敖丙眼神骤然一冷，袖中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学府律令第三十七条，秘境所得归个人所有，内门无权强占。” 敖丙一步跨出，挡在李吒身前，周身冰霜之气骤然暴涨，将迎面扑来的热浪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律令？” 赵奎嗤笑一声，身后四名学员同时拔出佩刀，开脉四重的灵力威压连成一片，朝着两人压迫过来。 “在这地字秘境里，老子的话就是律令！” “敖丙，你自身难保，还护着这个不能修炼的废物？” 赵奎话音未落，脚下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敖丙，手中短刃化作三道寒芒，直取敖丙面门！ 敖丙身形未动，手中短剑斜撩而出，剑锋上凝结出三朵冰莲，精准无比地撞上短刃！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在狭窄的洞窟内回荡，气浪卷起岩浆池中的火花。 赵奎被震退两步，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暗惊这病秧子的灵力纯度竟然如此恐怖。 但他脸上厉色更浓，冲着身后厉喝： “愣着干什么？把那废物的胳膊给我卸了！” 四名内门学员狞笑着拔刀，绕过敖丙，直接朝着李吒扑了过去！ 敖丙面色微变，正欲抽身回防，赵奎却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缠了上来，刀刀狠辣，死死将他拖在原地。 “李哥小心！” 敖丙咬破舌尖，正要强行催动本命龙气。 就在这一刹那，扑向李吒的四名学员突然觉得眼前的视线晃了一下。 那个原本蹲在地上看似人畜无害的红发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子。 李吒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 在第一把钢刀斩落至头顶三寸的瞬间，李吒微微侧身，粗糙的布鞋在岩石上轻轻一拧，以毫厘之差避开了刀锋。 紧接着，少年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腰马合一，竟是将那名开脉四重的学员当成了肉盾，狠狠抡向另外三人！ 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响起，两名学员躲闪不及，被直接砸翻在地，滚进了灼热的碎石堆里。 剩下的一名学员满脸骇然，长刀横斩，直逼李吒咽喉。 李吒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右手握着的生锈采矿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简的弧线。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刀被采矿镐的尖端精准点中受力核心，当场崩碎成数截碎片！ 李吒顺势往前踏出半步，肩膀轻轻撞在对方的胸口上。 看似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一撞，却蕴含着拉扯万斤石碾磨砺出来的恐怖肉身爆发力！ 那名学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五丈远，重重砸在洞壁上，滑落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四名开脉境的内门精锐，全躺在了地上。 正与敖丙激战的赵奎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后背瞬间浸透了冷汗。 这特么叫绝灵之体？！ 这叫废物？！ 光凭肉身力量和战斗本能，瞬秒四个同阶修士？！ 赵奎心神巨震，招式顿时露出破绽。 敖丙抓住机会，短剑如游龙出海，冰冷的剑脊重重抽在赵奎的面颊上！ 啪！ 赵奎整个人旋转着砸在地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吐出一口夹杂着碎牙的血沫。 敖丙收剑而立，剑尖直指赵奎咽喉，眼神冷冽如万年玄冰。 “滚，或者死。” 赵奎死死捂着脸，看着宛如两尊煞神般的少年，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恐。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连那几个昏迷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朝着秘境出口逃去。 洞窟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岩浆翻滚的咕嘟声在回响。 敖丙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吓人，额角的青色印记忽明忽暗。 李吒赶紧扔掉手里的矿镐，快步上前扶住敖丙的胳膊。 “怎么样？是不是又被热毒冲撞了？” 敖丙靠在李吒肩膀上，感受着少年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体内翻腾的寒气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没事……灵力消耗有点大。” 敖丙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李哥，你刚才那一镐子，敲得真准。” “嗨，打铁修车敲多了，找准受力点其实跟拆零件差不多。” 李吒把敖丙扶到一块稍微阴凉的岩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颗水灵果塞进他手里。 “赶紧吃了补补气，剩下的矿石我一个人采就行。” 敖丙握着冰凉的果子，看着李吒再次弯腰在岩浆池边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受尽白眼与追杀，只有眼前这个红发少年，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累赘的时候，依然愿意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他。 一个时辰后，两人背着满满两筐火磷矿走出秘境传送阵。 夕阳已经沉入十万大山的山峦之间，将整片南疆学府染上一层血红色的余晖。 李吒交了任务，领到了属于两人的六块下品灵石和两块黑石令牌。 “阿丙，走，今晚张大娘那边炖了灵兽骨头汤，咱们去搓一顿！” 李吒把灵石塞进敖丙的乾坤袋里，满脸灿烂的笑容。 两人穿过学府宽阔的青石长廊，朝着外门宿舍走去。 就在他们刚刚拐过演武坪拐角的瞬间。 轰——！ 一声低沉压抑、却震得大地微微发颤的沉闷轰鸣，突然从极遥远的南疆天际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是雷鸣，而是成千上万台重型柴油引擎与灵能反应堆同时过载运转产生的共振！ 演武坪上的青石板开始轻微跳动。 学府深处的警钟，毫无预兆地在血色暮光中疯狂敲响！ 当！当！当！ 急促凄厉的钟声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紧接着，一道浑身是血的传令兵骑着重型机械狂狼，从学府大门外疯狂冲了进来，嘶哑的咆哮声响彻云霄： “八百里加急！” “机械鹰国第一重装机甲军团越过停火线！” “南疆第三要塞……失守了！” 李吒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南方天际。 在那里，原本暗沉的云层深处，正腾起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硝烟，以及无数道冰冷刺目的机械探照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