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神火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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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凝舱里的青色药液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铁架上的仪表指针一路跳到了红区,警报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圈圈暗红的影子。 李吒陷在冰冷的铁床里,脖颈上的青筋暴凸得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后脑勺重重撞在枕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梦里全是风雪。 断裂的冰墙在重炮轰击下炸成漫天白粉,敖丙那身青衫被机甲的***打得千疮百孔。 “李吒,拿上灵石,回南疆去。” 青衫少年转过头,半边脸被冻土擦得血肉模糊,嘴里往外淌着暗红的血沫子,手掌死死扣住李吒的腕骨。 “你欠老子四十个肉包子,下辈子再还。” 狂暴的机甲履带碾压下来,金属关节摩擦的尖鸣声刺破了耳膜。 敖丙整个人被压进塌方的巨石底下,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掰断一把干枯的树枝。 “阿丙!” 李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的厉吼。 他拼了命往前扑,两只手掌在泥水里乱抓,抓到的却只有一把混着机油的烂泥。 太弱了。 开脉境都没到的废物,连一台游骑兵的护甲都凿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被踩碎在泥坑里。 若是自己早一天觉醒神火,若是自己能早一点把那该死的气脉冲开...... 愧疚像是一柄生锈的铁锉,在他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 胸膛锁骨下方的皮肉猛然鼓胀起来。 一团刺目的赤红火光自心口钻出,顺着干瘪的经脉疯狂乱窜,所过之处,血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警报!三十六号重症舱温度突破四百五十度!” “冷凝液瞬间汽化!快加注三号玄冰髓!” 刺耳的机械音在舱室里回荡。 李吒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球里爬满了血丝,赤红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围的铁壁被他身上散发的高温烤得泛出一层暗黄,舱底积存的药液早就干涸成了一层硬壳。 他抬起手,掌心全是一道道干裂的血口子,伤口里面没有流血,反而冒着缕缕白烟。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丰端着一个铝制饭盒,快步跨进舱门,右手还拎着一桶刚从后山运来的冰水。 “李师弟,你醒了?” 赵丰把饭盒放在铁皮桌上,伸手想去探李吒的额头。 刚伸到半空,一股灼人的热浪就逼得他把手缩了回去。 赵丰看着光秃秃的铁床,眼皮跳了两下。 “林莽教官刚才来过,说大帅已经安排了专机,最迟明晚就能把你送到东海去。” 李吒没应声,单手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 稍微一动弹,胸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炭块硬塞进了肚子里。 他咬住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黑血生生咽了回去。 “黑石镇的乡亲,安置得怎么样了?” 李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赵丰拉过一把铁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卷烟,抽出一根点上。 “张叔他们被接到第二要塞后方的安置营了,每人发了十斤糙米和两罐军用肉罐头。” 赵丰吐出一口青烟,目光落在李吒胸前那块发黑的皮肉上。 “赵铁匠的尸体......在晒谷场后面埋了,立了块木头牌子。镇上的年轻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大多断了手脚。” 舱室里安静得吓人。 李吒低着头,手指抠进铁床的边缘。 精铁打造的床沿在他掌心下缓缓变形,留下了五个凹陷的指印。 “阿丙的家里人,通知了吗?” 赵丰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是东海敖家的远支,家里就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在东海老城区靠给人缝补衣服过活。” 赵丰把烟头扔在脚底下踩灭,声音低沉下来。 “学府给报了阵亡抚恤,按辎重兵的标准,发了八百块下品灵石。王家的商队抽了三成的手续费,最后落到老太太手里的,估摸着也就五百块。” “五百块灵石,买了一条命。” 李吒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的时候,干裂的嘴唇崩开几道血口。 他掀开身上发脆的床单,赤着脚踩在滚烫的铁板地面上。 “李师弟,你干什么去?医官说了,你体内的神脉全碎了,必须躺着静养!” 赵丰急忙站起来阻拦。 “躺着等死吗?” 李吒推开赵丰的胳膊。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极为沉重。 “南疆的兵,没有躺在后方哼哼唧唧的规矩。” 他走到舱室角落的木架旁,伸手抓起那根被烧得通红扭曲的精钢撬棍。 撬棍沉重冰冷,握在手里却让李吒体内暴走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一分。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南疆粗布军服,扣子一路扣到下巴,把脖颈和锁骨上的可怖伤痕遮得严严实实。 赵丰看着少年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走出重症舱,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 第三要塞的校场上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军士,伤兵的哀嚎声和军官的喝骂声混成一片。 几辆满载着残破机械外骨骼的卡车从身旁驶过,扬起漫天刺鼻的柴油烟尘。 李吒走在营道的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 路过校场中央的供水站时,几个正在排队打水的学府学员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惊惧,带着防备,甚至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 李吒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水龙头前,拧开铁阀门。 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冲在他脸上,洗去了一层焦黑的汗垢。 水流刚碰到他的脸颊,就泛起一层白色的水汽,水龙头的铁管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旁边排队的两个轻伤员下意识往后退了三大步,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李吒关上水阀,抹了一把脸,转身向后山走去。 他走得极快,直到拐进后山无人的松林里,整个人才猛地一晃,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噗——” 一大口乌黑的淤血喷在树根上,松针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坑洞。 李吒单手死死按住胸口,整个人顺着树干滑坐下来。 皮肉下方,那朵十二品红莲印记正在疯狂旋转,莲瓣上的神火化作无数根细密的火针,狠狠扎进他的骨髓深处。 白天,他必须用全身的意志压制这股暴烈的力量,在所有人面前装出若无事的样子。 但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碎玻璃。 这种剧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整条脊柱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呃......” 李吒咬住自己的衣袖,死死把痛呼声憋在嗓子眼里。 冷汗刚冒出皮肤,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干净,留下一层白色的盐渍。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布袋,用干瘪的指腹摩挲着上面残留的冰蓝龙髓残息。 那一缕微弱的冰寒,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对抗业火的东西。 可是太少了。 龙髓残息在神火的烘烤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李吒靠在树干上,闭上眼,任由神火在体内撕扯。 脑海里敖丙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伴随着那一声声机甲重炮的轰鸣,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黑色巨兽,疯狂吞噬着他的理智。 不够强。 还是不够强。 若是自己有项羽大帅那样的力量,一戟就能荡平鹰国的机械旅,黑石镇不会被烧,阿丙也不会死。 少年的五指深深刺进冻土,泥土里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却无法熄灭胸膛中那团复仇的烈火。 ...... 夜幕降临得极快。 南疆战区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呼啸着吹过第三要塞的岗哨铁塔。 重症舱内没有开灯。 李吒坐在冰冷的铁地板上,双手双脚被粗重的玄铁锁链死死绑在四角的承重柱上。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每到深夜,神火的反噬就会达到顶峰,他怕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把整座要塞的营房化作火海。 锁链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午夜子时。 轰! 一团耀眼的赤红烈焰猛地从李吒胸膛喷涌而出,将整间舱室照得通亮。 少年仰起头,脖颈处的皮肤彻底裂开,赤金色的神脉在皮下剧烈跳动,仿佛要破体而出。 “吼——” 一声非人的低吼从李吒喉咙里挤出。 玄铁锁链被拉扯得笔直,精铁铸造的承重柱发出令人心悸的扭曲声。 神火顺着锁链蔓延,将手臂粗细的铁链烧得通红发亮,滚烫的铁环嵌进少年的手腕皮肉中,皮焦肉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李吒的瞳孔彻底变成了赤金色,眼底深处的两朵红莲疯狂旋转。 心魔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点。 火光中,无数道虚幻的身影浮现出来。 有被机枪扫射倒地的赵铁匠,有在火海中哭喊的黑石镇孩童,还有最后化作冰屑消散的敖丙。 那些身影围着他,张开焦黑的嘴,发出无声的质问: “为什么死的是我们?” “为什么你活着?” “李吒,是你引来了灾祸......” “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闭嘴!” 李吒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臂猛然发力。 咔嚓! 两根被烧红的玄铁锁链应声崩断! 暴烈的红莲业火化作一圈圈火浪,疯狂冲击着舱室的四壁,特种防爆钢板被烧得向外凸起,警报声响彻整个要塞后方。 “李吒!” 舱门被巨力轰开。 项羽高大的身影跨入火海,单手一挥,霸道无匹的纯阳真气化作一道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将漫天火浪按回了李吒体内。 项羽上前一步,重重一指点在李吒的眉心处。 狂暴的神火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不甘地缩回了皮肉深处。 李吒身子一软,脱力地栽倒在焦黑的地板上,嘴里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屑的黑血,整个人昏死过去。 项羽站在狼藉一片的舱室中央,低头看着这个浑身焦黑的少年,脸色沉得可怕。 林莽快步跑进舱内,看着断裂的玄铁锁链,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帅,这孩子体内的心魔已经生根了。” 林莽声音发颤。 “红莲业火专烧神魂与污浊,他心里全是对敖丙的愧疚和对力量的执念,业火借着这股执念反噬,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他的神智就会被完全烧成白痴。” 项羽收回手,掌心的玄铁护腕已经被烫得发红。 “穿梭机什么时候到?” 项羽沉声问道。 “半个时辰后在后山密林降落。” 林莽低头回答。 项羽弯腰,将地上的李吒抱了起来。 少年轻得像是一具干枯的木架子,体温高得吓人。 “送走。” 项羽冷冷吐出两个字。 “留在这里,东海的眼线和南疆的流言,会把他生吞活剥了。” 林莽咬了咬牙,低声道: “大帅,外面的风声......已经压不住了。” ...... 与此同时。 距离第三要塞五十里外的一座茶棚内。 几名身穿各色武道服饰的武者正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低声交谈着。 桌角上放着几个粗瓷大碗,里面的劣质茶水泛着一层油花。 “听说了吗?前天红河渡口那一仗,根本不是项羽的主力打赢的。”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武者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 “是一个南疆学府的辎重兵,叫什么李吒的,在战场上突然发了疯,唤出了一片妖火。” 旁边一个光头大汉冷笑了一声: “什么妖火,那是太古邪法!老子有个同乡在第二要塞当医官,亲眼看见那小子身上长满了赤红色的鳞片,一顿饭要吃十斤生牛肉!” “不止啊!” 另一名干瘦武者凑上前来,眼神闪烁。 “黑石镇知道吧?原本鹰国人只是路过搜查,结果那小子引动妖火,把整座镇子三千多口人全烧成了飞灰!” “连赵铁匠那样几十年的老实人,都被他身上的火毒烤成了干尸!” 茶棚里的几个散修武者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真?那要塞那边怎么说是大捷?” “大捷个屁!” 八字胡武者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那是项羽为了遮丑!你想想,鹰国的三十多台重装机甲,凭什么一个连开脉境都没到的泥腿子能全灭了?这不是妖孽附体是什么?” “我听说次亚佛国的高僧已经发话了,那小子是南岭大荒深处逃出来的天灾凶煞,专门克扣人族国运的。” “只要他留在南疆一天,鹰国的重炮和佛国的业力就会源源不断压过来!” “那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功臣,他就是个招来灾厄的妖异祸根!” “迟早有一天,他会把整座南疆烧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 流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借着夜色,在南疆各大要塞、补给站、黑市和茶馆酒肆之间疯狂蔓延。 每一张嘴都在添油加醋,每一个字都在将那个在泥沼中拼死阻敌的少年,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在南疆边境的一座山头上。 几名身穿黑色战术紧身衣的探子收起手中的传讯符箓,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 符箓的暗纹上,清晰地印着东海王家的赤虎标记。 夜风呼啸,将荒原上的流言吹得越来越远,直奔东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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