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还是人干的事

他们搜寻那叛军将领尸首时，情形也一样……叛军撤得仓促，连自家主将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带走。 毕竟第二拨叛军一上来，就把他们的后路彻底封死了。 县衙大殿里，所有将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渊身上。 刚才军功曹报的战功，大伙儿都听清了。 “一人射杀一百一十八个叛军？” “这还是人干的事？” “寻常弓手拉满三十回弓就喘粗气了，他倒好，一口气射出这么多？” “能连拉几十次弓已算难得，他还真把人全撂倒了？功曹说连先锋主将都是他亲手射杀的？” “……这怕不是吹出来的吧？” “绝不可能。” “战报肯定有猫腻。” “我在军里混了半辈子，见过猛将不少，可从没见过这么邪乎的！” 满殿将领个个神色惊愕，面面相觑。 这战绩太吓人，听着像话本子里编的，实在难以信服。 李渊没吭声，只把战报册子往案上一放，脸色沉得厉害。 “军功曹所录，句句属实。”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 这话一出口，再没人敢质疑。 众人怔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威皱着眉，转向功曹：“你当真核验清楚了？没漏没错？” 李宣……这名字他今儿是第二次听见。 头一回听说，还是个刚入营的新兵。可偏偏姓李，王威心里立马绷起一根弦：这人，是不是和李渊沾亲带故？ 他这个副留守，本就是奉命盯着李渊的。 凡能让李渊势力坐大的事，他都得拦着、查着、压着。 功曹拱手，腰杆挺得笔直：“回王副留守，此报由属下率百名军曹文书逐人逐箭核实，绝无差池。” “每一支射出的箭，每具倒下的尸首，包括那叛军先锋主将的首级，全都登记在册。” “军曹之职，容不得半点含糊。” “照这么说……” 有人喃喃接话，“李宣真是天生神射手？” “百余人，外加一个主将……全是他一人所杀？” “这功劳，够写进军志里了。” “可那叛军前锋，离城墙少说百步开外，他是怎么瞄得这么准的？” 底下又嗡嗡议论起来。 突然，刘弘基一步跨前：“李宣射杀叛军主将那会儿，我站在城楼角楼亲眼看着。” “主将一倒，叛军立刻乱了阵脚，攻城势头当场垮了一半。” 这话一落，满堂声息渐悄。 李渊转头问功曹：“依军功律，该如何擢升？” 按常理，旅帅不过是个基层小官，论功行赏轮不到他亲自过问。可这次不一样……战绩摆在这儿，刘弘基又亲口作证，他不得不开口。 上回提拔李宣，是因新兵立功，用以鼓士气；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破敌之功，分量截然不同。 功曹抱拳答道：“回留守，旅帅李宣此战斩敌逾百，更诛其先锋主将，依律当擢升两级，授都尉衔。” 旅帅已是军中实权低阶武官，单靠杀敌数，难晋一阶。但斩将之功，另当别论。 刘弘基随即朗声道：“启禀留守！李宣此战，非止杀敌，更是以一箭定乾坤……射杀敌将，搅乱全军，令攻城之势土崩瓦解。此等功劳，岂是寻常斩首可比？” “弓军营统军战殁于滚石之下，职位空缺。李宣堪当此任，请授统军之职！” 这话出口，谁都听得出……刘弘基这是真心实意替李宣撑腰。 王威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不松口的劲儿：“刘将军，李宣入伍才多久？上回破格提四级，已是格外恩典。这回再拔三级，传出去，怕是要寒了老卒的心。” 他目光微沉，愈发笃定：若非跟李渊有关，刘弘基何至于这般力挺？ 刘弘基却面色如常，直视王威：“王副留守此言，恕末将不敢苟同。” “朝廷明令、兵部檄文俱在……平叛诸军，不论出身、不问门第，唯功是举。” “李宣此功，不止在斩敌，更在夺敌心、稳我城、挽危局。哪怕报到兵部，也是铁板钉钉的重赏。” “眼下我军将缺兵乏，统军之位尚悬，李宣担得起。就算让他领一军，也毫不为过。” “刘将军……” 王威还要再说…… “够了。” 李渊抬手，干脆利落，截断了后话。 “本官乃陛下钦命太原留守，副总管以下，任免之权，尽在我手。” “此番擢升，唯功是从，依法而行。” “有功不赏，何以服众？功劳如此之重，自当厚封重用。” “刘将军所言极是。李宣此功，足当统军之职，辖两千士卒。”李渊声音平和，却字字落定。 这话一出，再无回旋余地。 刘弘基是他一手提拔、战阵上最信得过的人……若连他的话都压不住，那这留守也就不用当了。 “留守英明！”刘弘基立刻抱拳躬身。 殿内众将见状，也纷纷垂首行礼：“留守英明！” 王威与高君雅默默对视一眼，终究没开口。 但李宣这个名字，已实实在在刻进了他们心里。 更叫人警觉的是……此人刚露头，就有人替他说话、抬举，怕不是早就在李渊的棋盘上落了子。 “好。” “诸位将军皆无异议。” “那就定了。” 李渊不再迟疑，提笔疾书，一道晋升军令顷刻落成，大印盖下，朱砂未干。 “军功曹！” “即刻清点各部战功，尤其前线将士，不得延误。” “圣上委我镇守太原，不敢有负信任。凡为国杀敌、立下实绩者，必有封赏。” “此非私恩，乃天恩浩荡。” “属下遵命！”军功曹拱手应声，神色郑重。 …… 军议散后，夜色渐沉。 王威府中，烛火摇曳。 “高兄，你怎么看那李宣？”王威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他跟李渊，真没关系？” 高君雅沉吟片刻：“眼下瞧着，就是个新入伍的兵丁，籍贯、履历都干净，查无依附。” “若真是李渊的人，何须从底层做起？早该授个队正、旅帅，不至于等到现在。” “可你没觉得不对劲？”王威压低声音，“李渊话音未落，刘弘基就抢着替他请功；那功劳报得又快又稳，像早就备好了似的。” “太顺了。顺得不像偶然。” 高君雅摇头：“王兄多虑了。军功升迁，自有条陈法度。李渊代掌留守，本就有权裁定；李宣射杀叛将，三军亲眼所见，功曹文书俱在，做不得假。” “朝廷派我们来，不就是盯着他么？”王威搁下茶盏，声音沉了下去，“杨广陛下早有交代……李渊心机深，手段隐，不可不防。” “李宣若真清白，咱们倒可留用；若暗中已被收拢……等他日后握了兵权，可就由不得朝廷说了算了。” …… 这一番话，道尽了大隋朝堂的紧绷与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