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先问水

汤在围子北边半里地，一处凹下去的洼地。 洼地中间用石头垒了个圈，圈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 石头圈上头挂着几条布条，蓝的白的，让风吹得直抖。 铁生走到离石头圈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 道尔吉松了口气。 铁生说：我不进去。我就在外头看。 他蹲下来，先看水。 水是从石头缝里往上冒的，冒得很慢，冒上来一圈细纹，散开就没了。 然后他抬头，往坡上看。 坡上有一片牲口圈，用碱土垒的，圈里圈着羊。 圈离泉眼不到二十步。 圈的下头，是一道浅浅的沟，沟里流着黑水，一直流到泉眼上头三步远的地方，渗进土里。 铁生看了很久。 铁生说：水不是从石头缝里脏的。是从坡上脏的。 道尔吉说：那是羊圈。圈在那儿三十年了。 铁生说：三十年，羊的粪尿往坡下渗，渗到泉上头。你们喝的水，先过了羊圈。 道尔吉脸色变了。 道尔吉说：我们烧开。 铁生说：烧开能杀活的东西，杀不了粪里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铁生说：三件事。第一，羊圈挪到下头去，挪到泉眼南边那块空地。第二，这道沟填了，另开一条，绕过泉眼。第三，泉眼下头挖一个池子，铺石头、粗沙、细沙，水先进池子，再进桶。 道尔吉说：池子挖在泉眼下头，那是汤的地界。 铁生说：池子不碰泉。泉眼周围三步，我一寸不动。 道尔吉站着想了很久。 围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站在坡上看。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出来，说了一串，边说边摆手。 老沙翻：他说，这水喝了几辈子，没见谁喝死。 铁生说：没见谁喝死，见没见过咳一冬天的？见没见过腿肿的？见没见过孩子拉不出屎的？ 老汉不说话了。 铁生说：你们不是喝死的。你们是慢慢熬坏的。 那天下午，羊圈挪了。 挪圈的时候，围子里出来二十多个人，男人赶羊，女人拆墙，孩子捡石头。 铁生没指挥，站在坡下看。 道尔吉在他旁边站着，忽然说：你不动手？ 铁生说：这是你们的围子。我动手，明天我走了，这圈还得挪回去。 池子挖了两天。 挖的时候，围子里的人围着看稀罕。 一个妇人问小满：大夫还管水？ 小满说：管。新镇的井，就是我们先生领着淘的。 妇人说：井里能有什么？ 小满说：井里有死人。去年淘井，淘出一只烂了的靴子。 妇人往后退了一步。 池子挖好的第三天，水清了。 清得能看见池底的沙。 那个说喝了几辈子的老汉，自己拎着桶来了。 他把桶放进池子，舀了一桶，端起来看，看了半天。 然后他蹲下去，伸手把池子进水口那块堵着的草叶子掏了出来。 掏完，他站起来，冲铁生点了点头，没说话，拎着水走了。 铁生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铁生说：这就算认了。 淘池子这件事，定在每年雪化第十天。 铁生让小满在册子上写了一行：雪化十日，淘池，换沙。 写完，他让道尔吉把这一行念给围子里的人听。 道尔吉念完，围子里有人问：谁淘？ 铁生说：轮。一家一天，淘完在板上画一道。 他指了指池子边立的一根木桩。 桩上已经画了三道。 那天傍晚，道尔吉把铁生请到帐里。 帐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小满。 道尔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毡上。 是一块木牌。 跟第一块一样的刻法，三个名字，刻得一样深。 铁生说：这是第二块？ 道尔吉说：东边三十里，还有两个围子。他们托我刻的。 铁生把牌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他不认得。 道尔吉说：这两个字，是等和来。 铁生把牌放回去。 道尔吉说：他们等了一个冬天。 铁生说：我去。 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老沙进来，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 老沙说：先别急着应。北边驿路上，我看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