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比盐还便宜

老沙在火塘边坐下，先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 烤了半天，手还是抖。 小满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老沙喝了两口，才开口。 老沙说：我这趟跟马队走到北边第三个驿站。 铁生说：看见什么了？ 老沙说：看见垛。 铁生说：什么垛？ 老沙说：草席盖着的垛。一垛一垛，码在驿站后头的院子里，比人还高。我以为是粮，掀开一角看，是纸包。 帐里静了一下。 铁生说：多少？ 老沙说：我数了数。一排十二垛，一垛我估摸有两千包。 小满在旁边算，算了半天，抬头：两万多包？ 老沙说：两万四千包。这还是一个驿站。 铁生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铁生说：掌柜的是谁？ 老沙说：一个瘦子，南方口音，不零卖，十包起。 铁生说：价钱？ 老沙说：十包十五文。 小满说：一包一文半？ 老沙说：围子里的棚子，卖两文。他一包赚半文。 铁生说：盐多少钱一斤？ 老沙说：十六文。 铁生说：一斤盐吃多久？ 老沙说：一家人，两个月。 铁生在土里算。 他算得很慢，一笔一笔地画。 画完，他抬起头。 铁生说：一个人吃欢喜，一天半包。一年一百八十包。按一文半算，二百七十文。 他顿了顿。 铁生说：一家人一年吃盐，六斤，九十六文。 帐里没人说话。 铁生说：吃欢喜的钱，是一个人家盐钱的三倍。可看着不贵，因为一包只要一文半。 小满说：为什么看着不贵？ 铁生说：因为它拆得小。一文半，谁掏不出来？掏出来不心疼。等心疼的时候，人已经离不了了。 小满在册子上算了半天，抬头说：先生，咱们新镇的药，一包多少钱？ 铁生说：三文。 小满说：那咱们的药比它贵。 铁生说：贵一倍。可咱们的药吃三天就能停，它的药吃三年也停不了。 老沙说：我在驿站门口看了一天。来拉货的，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有赶车的，有放羊的，有开小铺的。拉一趟，够卖一个月。 铁生说：货从哪儿来？ 老沙说：瘦子不说。我问他上家，他笑，说拉你的，别问。 铁生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 小满说：先生，那我们去砸了那个垛？ 铁生说：砸得了一垛，砸不了路。 小满说：那怎么办？ 铁生说：先看价钱是怎么定的。 那天夜里，铁生把册子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几页，上头记着这半个月的数。 他让小满念。 小满念：西围子，头十天，病倒三十七人。后十天，病倒六人。 铁生说：牛呢？ 小满说：死了两头。一头是病牛，一头是冻的。 铁生说：吃欢喜的？ 小满翻了一页：记了十九个。有四个减到一天半包，有一个减到三天一包。 铁生说：巴图呢？ 小满说：巴图减到一天半包。昨天夜里没吃。 铁生点点头。 他站起来，掀开帘子出去。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碱味。 铁生站在帐门口，朝北看。 北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天脚上一点灰白。 小满跟出来：先生，看什么？ 铁生说：看路。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空纸包，展开，又折好。 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怀里，塞在贴胸的地方。 小满看见了，没说话。 铁生说：明天把针囊收起来。 小满愣住：收起来？ 铁生说：这趟去北边，不带针囊。 小满说：不带针囊，怎么治病？ 铁生说：先带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