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 章 这就是你

一大早章池蒸了三笼包子，自己吃两个，又给干活的几个师傅一人送了一个，换了壶热茶才出门。 “我出去一下，麻烦苏师傅帮我盯着点。” 苏长根咬了一口满满菜香的包子，“东家放心。” 关宁走前交代，让章池趁这几日把锅碗瓢盆添齐，省得开张时手忙脚乱。 章池锁了宅子大门往东街去，他打听过东街有家老赵杂货铺，东西全，价钱也公道。 在路过县里最大的首饰铺子“宝华斋”时，章池正低头算着要买几口锅几把勺。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颤抖。 “章……章池哥？真的是你？” 章池停住，回头。 宝华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瓜子脸，一双杏眼直直地望着他。 她旁边是个高个儿男子，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眉眼间带着世家子弟常见的矜贵，此刻正皱眉看章池，目光里全是审视。 章池不认识他们。 他往后退了半步，“姑娘认错人了。” 那姑娘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你……你不认识我了？我是李意晚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母亲和我母亲……” 章池蹙起眉心，努力想了想，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没有印象。” 李意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旁边那玄衣男子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把苏意晚挡了半边，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章池。 “你是章池？威武侯府的章池？” 章池听到“威武侯府”四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又摇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知道什么威远侯府。我叫章池，我媳妇是关宁。” “媳妇？” 李意晚的声音一下子尖了，又猛地压下来，“你……你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你跟谁成的亲？” 章池认真道，“关宁啊，她是我娘子，我是她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夫婿。” 李意晚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泛了青。 旁边的玄衣男子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晚晚，别急。” 他又转向章池，语气还算客气，但眼底的冷意和戒备藏不住。 “章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韩昭，与意晚是旧识，有些事想同你核实一下。” 章池看了看日头，心里惦记着杂货铺再晚去赵婶子该午睡了。 “我要去买锅碗瓢盆，店里等着用，改日成吗？” 韩昭愣了一下，没想到曾经那个金殿对策、词惊满朝的状元郎，如今满脑子想的竟是锅碗瓢盆。 他喉结动了动，硬是挤出一个笑来。 “就耽误你一盏茶的工夫。” 宝华斋旁边有家茶馆，韩昭要了个雅间，点了壶最贵的龙井，茶香袅袅地升起来。 李意晚坐在章池对面，眼睛一瞬不瞬地看他，看得章池脸色发沉，只好低头喝茶。 韩昭开门见山，“章公子，你当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章池放下茶碗，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只记得醒来之后的事，之前的一片空白。” 韩昭和李意晚对视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绢帛，展开来铺在桌上。 绢帛上是一幅画像，画中人长身玉立，头戴玉冠，眉目清朗，唇角微微翘着，跟章池确实有七八分像。 画像旁边题着两行小字，章池，年十九，京城威远侯府二公子，建安二十三年状元及第。 章池看着那幅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奇异感觉，像是隔着茫茫大雾看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画像的边沿，又缩回来。 “这确实……像我。” “这就是你。” 李意晚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章池，你是威武侯府的二公子，你是状元，你奉旨出京查盐道上的贪腐案，走到贺州地界就没了消息，侯府和衙门找了你好几个月，谁都没想到你……” 她环顾四周这间简陋的茶馆，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你竟然在这里开食铺。” “你们说的这些……”章池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没有印象，回去吧。” “你刚才所说的娘子……”韩昭开口。 不等章池开口，李意晚先应激，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章池，你想清楚，你是侯府公子，怎可能娶一个乡野村姑……” “她不是乡野村姑。” 章池打断她，语气仍然温和，但眼神认真，“关宁救了我的命，是我的娘子，不管我以前是谁，我现在是她夫君。” 李意晚的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来，韩昭皱了皱眉，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坐下，又看向章池，神色复杂。 “章公子，我不是要拆散你们什么，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你失忆前在查的那桩案子，跟青州当地几个大族有关，那些人有的是亡命之徒。 你被人暗算落难，未必就是意外，那个把你“捡”回去的女人，她究竟是碰巧救了你，还是别有用心，你难道就不想知道？” 章池的指尖在茶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他说，“我信她。” 韩昭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当年的章池来，最后轻叹一声。 “行，你住在哪里？我送意晚去客栈安顿，明日再去寻你。” 章池起身告辞，“不必，你们不要再来。” 走到门口时，李意晚忽然在他身后说：“章池，你当年给我娘题的诗，你还记得吗？” 章池步子不变，没回头，没答话，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杂货铺到底还是去晚了。 赵婶子果然关了门午睡，章池站在她家铺子门口，看着那把黄铜锁发了会儿呆。 日头明晃晃地照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中间，水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每一股都带着不同的声音，吵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