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白忙活了

陈清文一行人到达府城的时候，青花镇这边，陈老汉、赵氏和陈清山也背着三个大篓子，坐在路边的一个面摊上，一人一碗阳春面，一边吃一边叹气。 面摊支在镇子东头的老槐树底下，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摞粗瓷碗和一把竹筷子。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拿长筷子在锅里搅面条。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起来，把棚子底下烘得暖了一点，可四面透风，坐在里头还是冷飕飕的。 陈老汉、赵氏、陈清山一家三口，瘫坐在面摊板凳上。 三个大背篓就搁在脚边，篓口空空荡荡，再也没有清晨出门时那种鼓鼓囊囊、满是丰收的模样。 里头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湿松毛菌已经全部卖空，可一家三口脸上没有半分卖货落袋为安的喜色，反倒个个垮着脸，眉头拧得死紧，浑身都透着一股晦气、憋屈、不甘心。 面摊老板端来三碗热气寥寥的阳春面，碗里清汤寡水，飘着几根细葱花，连半点油星子都没有。 三人一人一碗，捏着筷子，谁都没有胃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面条，长吁短叹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今天天还没亮就从杏花村动身出门了。 一大早顶着山里的晨露冷风，背着三大篓子松毛菌，搭了牛车赶到青花镇，满心揣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出发前，一家三口算盘打得噼啪响。 去年全村人上山抢采松毛菌，家家户户都赚得盆满钵满，谁家摘得多，谁家就能换几十两银子，添新衣、办婚事、存家底，风光得很。有的人家动手早，甚至赚了上百两银子！ 他们亲眼看着旁人靠着松毛菌发了小财，心里早就馋得不行。 所以这几日，他们放着好好的春耕农活不做，天天泡在深山里，钻林子、扒草丛、找菌窝，任凭树枝刮破衣袖、刺条划伤手背，硬生生熬着累、忍着苦，采下这满满三背篓的新鲜湿松毛菌。 原本笃定今年能复刻去年的行情，稳稳赚上一大笔，可谁曾想，现实直接给了他们当头一盆冷水！ 第一家药铺的掌柜连篓子都没打开看，就摆了摆手说“不收不收，去年的还没卖完呢”。 第二家药铺的伙计掀开篓子看了一眼，捏了捏菌子，摇了摇头说“湿的？湿的不收”。 第三家药铺干脆连门都没让他们进，说“掌柜的不在，改天再来”。 一家三口今天跑遍了青花镇大大小小所有药铺、干货行，结果得到的答复一模一样—— 去年全镇收购的松毛菌囤得太多，库房满满当当堆积如山，至今还没消化干净，今年压根不收新货！ 所有铺子统一口径，冷冰冰、硬邦邦，没有半点余地。 他们跑断了两条腿，问遍了整座镇子，处处碰壁，差点心凉到底。 好容易找到一家很小的药房，在镇子最西头，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那药房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把他们的篓子挨个看了一遍。 掌柜终于松口愿意收，可价格压得低到离谱，简直是欺负人！ “去年的干菌存货还压在库房卖不动，今年行情早就垮了。若是干菌，我最多给你们五十文一斤。你们要是不愿意，那就自便，有的是人等着脱手，不缺你们这一点。” 一斤干菌才五十文钱？比干货店收的价格还低！ 干货店还给六十文呢！ 只是他们背来的并非干菌子，而是湿菌子。 湿菌子的价格还要打折，一斤才卖十五文钱。 这满满三大篓子的松毛菌，加起来满打满算才卖了二两多银子，跟他们之前想的一夜暴富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三大背篓，一百多斤的湿松毛菌，里里外外加起来，满打满算总共只卖了二两多银子！ 这个价钱，彻底击碎了一家三口所有的幻想。 想起去年的行情，赵氏心里更是揪着疼。去年的干松毛菌，一斤就能卖到整整二两银子！品相上好的甚至更贵！ 去年人家一斤，抵得上他们今年辛辛苦苦三大背篓的总收入！ 巨大的落差，让三人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浑身的疲惫和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要说不辛苦，那是假话。 松毛菌生长在深山密林深处，山路崎岖难走，菌窝隐蔽难找，采摘最是费眼神、费力气。 雨后山林湿滑泥泞，一不小心就摔得满身是泥。若非日子清贫，想多挣点活钱，寻常人家根本懒得遭这份罪。 这几天为了采菌子，他们父子俩天天泡在山里，手上、胳膊上全是树枝划出的细小血口子，衣服沾满泥污，累得腰酸背痛，连家里最重要的春耕农活都硬生生耽误了好几天。 满心以为付出多少辛苦，就能换来多少回报，结果忙活一场，只换了区区二两多银子，连去年的零头都比不上！ 若是从来没见过去年的盛况，他们或许还能自我安慰，好歹挣点零碎银钱，不算白忙。 可亲眼见过旁人靠着松毛菌发财致富，再看看自己眼下的惨淡收成，那种落差和失落，简直能把人憋疯。 陈清山耷拉着脑袋，握着筷子有气无力地挑着碗里寥寥几根面条，长吁短叹，满脸颓丧，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我真是越想越憋屈！本来还以为今天能大赚一笔，直接带着爹娘下馆子，吃点荤菜、喝点小酒，好好风光一回！结果倒好，赚这点碎银子，连馆子门都不敢进，只能缩在街边风口上吃最便宜的阳春面！” 街边冷风嗖嗖地刮着，倒春寒的凉意钻透衣衫，吹得人浑身发冷。 一碗清汤面，几口就吃得见底，半点油水没有，根本压不住连日劳累的疲惫。 陈老汉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也又气又闷，却也没力气再多数落，只重重叹了口气，低头扒着凉透的面条。 “赶紧吃，别絮絮叨叨的了，面都凉透了。将就填填肚子就行，咱们今天这点收入，也就够吃三碗素面，多一文钱都舍不得花，哪还有多余的钱再点一碗热乎的？” 赵氏更是满脸愁容，眉头紧锁，眼底全是懊悔，越想越心疼，越想越不值。 “早知道今年是这个行情，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们爷俩天天往山里跑！好好的春耕不去忙活，白白耽误了几日农时，菌子也没卖出价钱，真是两头落空！” “春耕最抢时节，一日误时，十日难追。这几天荒着田地不打理，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今年的庄稼长势，别到时候菌子钱没赚到，田里收成再减产，那咱们今年真是亏得底朝天！” 看着老娘满脸焦虑，陈清山倒是瞬间挺直了脖子，一脸不以为意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开口宽慰。 “怕啥！”陈清山脖子一梗，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那副架势跟要跟人吵架似的，“我可是种地的好把式！有我在，咱家就算晚上几天春耕，收成也不会比别家差！你们想想，村里那些老把式，谁比我手脚快？我一个人一天能犁两亩地，别人行吗？” 赵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里剩的半碗面推到他跟前：“你吃吧，娘不饿。” 陈清山也不客气，端过来就吃。他吃面的时候眼珠子滴流乱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 “再说了——说不定清文这次真能考上秀才！到时候，咱家就不用交田税了，那省下的就是赚到的——不就等于咱还增产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