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是你们递过来的阶梯

审配的笑容凝固了。 “还请文公子解惑。”这几个字几乎是审配咬牙说出来的，他不相信这个庶子这么快就能得到答案，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他瞎猜的。 “若甲说真话，则甲未杀，乙说甲未杀也是真话，两人真话，与唯有一人真话矛盾，不成立。”袁文不紧不慢地说，“若乙说真话，则甲未杀为真，丙说乙未杀为假，同样矛盾，不成立。 若丙说真话，则乙未杀为真，甲说我未杀若真，则两人真话；若假，则甲杀人，此时乙说甲未杀是假，丙说乙未杀是真，甲杀人是真……等等，这样推下去，要么矛盾，要么甲杀人。 答案只有一个：甲杀人。” 满厅寂静。 审配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是律法大家，钻研这些逻辑题多年。 这道题他用了大半天才推演明白，而袁文只在几息之间。 “好！”这一次，不是沮授，而是田丰。 他放下酒杯，看着袁文，目光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客气，是欣赏。 审配脸色铁青，坐了回去。 袁谭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袁熙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袁尚仍然笑着，但那笑容已经冷了几分。 三个人都丢了脸，但他们还没有完。 辛评站了起来。 他也是袁谭的谋士，面容儒雅，精通儒家经典，是邺城公认的经学大家。 历史上，他和其弟辛毗一道投奔袁绍，袁绍死后，袁谭、袁尚、袁熙三兄弟相争，辛毗被袁谭派往许都，目的是让朝廷出兵攻打袁尚，辛毗知道河北要完蛋，他对曹操分析道：“河北袁绍三个儿子内斗，是出兵平定河北的最佳时机。” 这件事情后，辛毗成了曹魏重臣，而其兄辛评最后抵抗曹操战死，从某种角度上看，辛评是一个有气节的人。 “文公子才思敏捷，令人佩服。”辛评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话里的刀不客气，“老夫有一问，想请文公子指教。” “仲治先生请说。” “《论语·为政》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请问文公子，圣人此言，何意？” 这是儒家经典中最基础的问题，厅内人人都能答上来。 但辛评问得这么认真，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在问什么意思，而是在挖坑。 袁文若答得太浅，显得没学问。 若答得太深，万一有偏差，辛评会立刻抓住把柄。 袁文看着辛评，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圣人此言，是在比较两种治国之道。” 辛评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以政令引导百姓，以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不知羞耻。 以德行引导百姓，以礼制约束百姓，百姓不仅知羞耻，还能归于正道。” 辛评又点了点头：“不错。 那文公子认为，当今天下，当以何种方式治之？” 这是陷阱。 若袁文说以德以礼，那就是书生之见，不切实际。 若说以政以刑，那就是否定圣人，大不敬。 袁文看着辛评，目光平静。 “仲治先生，圣人说的不是取此舍彼，而是先后。” 辛评眉头一皱：“何意？” “乱世用重典，齐之以刑。 太平治世，方可道之以德。”袁文接着说道，“当今天下大乱，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说仁义礼智信，他能听懂吗？先让他有饭吃、有衣穿，再教他礼义廉耻。 圣人说的不是二选一，是不同时候用不同的法子。” 辛评愣住了。 他是经学大家，当然知道袁文说的有道理。 但这不是经学本身，而是“经世致用”，把圣人的话用到现实里。 这种见识，比背经书难得多。 “说得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郑玄。 这位天下读书人的宗师，正看着袁文，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文公子，”郑玄说，“你读过多少书？” 袁文拱手：“回康成公，在族学中旁听过两年。” “旁听两年？”郑玄有些惊讶，“能在几息之间答出公则的算学题，能在片刻之间推演出正南的逻辑案，能把圣人之言讲得如此通透，只是旁听两年？” 袁文没有接话。 郑玄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你很有天赋。” 满厅哗然。 郑玄是什么人？天下读书人的宗师！他门下弟子数千，门徒遍天下。 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这几乎是明着说我看好你。 袁谭的脸色白得像纸。 袁熙的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袁尚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田丰和沮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国渊坐在席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文，像是在打乱记忆，重新认识这个人。 崔琰站在郑玄身边，低声道：“老师……” 郑玄摆了摆手，没有解释。 他看着袁文，缓缓说：“老夫在邺城这几日，你若得闲，可以来坐坐。” 袁文躬身行礼：“多谢康成公！”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厅，郭图铁青的脸、审配握紧的拳头、辛评若有所思的表情、袁谭喷火的眼睛、袁熙阴沉的目光、袁尚冷下来的笑容。 他们想让他出丑。 结果让他大出风头，其余的人成了他的阶梯。 “诸位，”袁文拱手，“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身后，满堂沉默。 崔府后门。 老王正等得心焦，见袁文出来，长出一口气：“公子，您可算出来了！方才听说前面出事了，有人作了一首好诗，把三位公子都比下去了，您没事吧？” “没事。” “那……那首诗是谁作的？” 袁文看了他一眼：“你猜。” 老王愣了一瞬，猛地瞪大了眼睛：“公子，不会是你吧？！” 袁文没有回答，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老王连忙跟上，嘴里嘟囔着：“公子，您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老王啊……” 两人消失在邺城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