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望水泉 第51章 冰裂口上,六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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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天没亮。
酒坊镇的门牌还钉在桩上,镇子已经空了一半。
昨夜头一趟走了一百八十口。今早一数,雪屋空了十九间,门前的雪没人扫,一串脚印从坡上排到湖沿,排得整整齐齐。
李峥站在冰沿上,把怀里那本册子翻到末了一页。
周先生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过江,三百五十六。
他没让周先生写下一行。
下一行他自己在心里记着:镇上还剩一百七十六口,末了再加四十一。
那是留下的。
辰时,第二趟出发。
一百七十六人,全是妇人和走不动的。
领头的是胡大夫。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背有点驼,手里举着一根写号的竹签。
李峥把他叫到跟前。
“三样。”
“头一样,一人隔一丈,不许并排。”
“第二样,谁摔了别扶,喊。喊了有人来。”
“第三样,到了对岸往南三里进林子。林子里应该有三堆火。”
“应该?”
“应该。”李峥说,“头一趟生的是三堆。您到了数一数。”
“要是数不着三堆呢?”
“那就数两堆、一堆。”李峥说,“数完了,回来告诉我。”
胡大夫点点头,把药箱往肩上一背,转身要走。
“胡大夫。”
“嗯?”
“药箱放下。”
胡大夫的手停在箱带上。
“这箱子里……”
“参没了,干姜二斤,治风寒的三十副。”李峥说,“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您带着人过去。江东没有药。可江东有树皮,有草根,那些东西您也认得。”
胡大夫站着没动。
他摸了摸那只药箱,摸了很久,然后把箱子解下来,放在雪地上。
“李掌柜。”
“您说。”
“老朽行医四十年,头一回空着手去看病。”
“不是空着手。”李峥说,“您带着一百七十六个人。”
巳时,第二趟上了冰。
这一趟比头一趟慢。
妇人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走一步歇一步。走到一半有人跪下了,跪在冰上喘,喘完再爬起来。
胡大夫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探。
走到一半,有个起不来的。
四十来岁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跪在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前后的人停下看她。
“别停!”胡大夫喊,“往前走!别聚!”
没人动。
李峥一步跨上冰。
“陈十,拿杆子。”
陈十扛着一根长杆跑上来。李峥接过杆子,顺着冰面跑过去——跑得极快,跑到那妇人跟前,把杆子往她腋下一穿。
“起来。”
“我……我起不来……”
“起来。”
他一使劲,把她拽起来了。她怀里那个孩子哇地一声哭了。
“走。”
他把杆子往前一递,推着她往前走。走了十几步,那妇人的腿有了力气。
“我……我能走了……”
“走。”
李峥松开杆子,站在冰上,看着她们走远。
午时,日头到了头顶。
冰面上起了一层白气。
不是雾,是冰被晒出来的气,贴着冰面走,一层一层的。
“赵师傅。”
赵大山在他旁边。
“冰怎么样?”
“软了。”
“软了多少?”
“日头晒了半日,面上化了一层。化了的那一层,到夜里再冻上,就成了镜面。镜面滑,人走上去打滑,车轱辘也打滑。”
“那怎么办?”
“撒土。化一层撒一层土,冻上就不滑。”
“土从哪儿来?”
“湖沿有。”赵大山说,“我让人去刨。”
“撒土要多少人?”
“二十。刨的十个,挑的十个。”
“多会儿撒完?”
“日头落以前。”
“撒完能撑多久?”
“撑到明日辰时。”赵大山说,“明日辰时以后,再看老天爷给不给脸。”
李峥点点头,往冰面上看。
白气里那队人影晃晃悠悠地往前挪,挪到看不见了。
他把手插进袖筒里,往南又看了一阵。
白气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贴着冰面推过来,推得人睁不开眼。
未时,出事了。
这一回是冰裂。
李峥是听见声音的。
咔——
那一声很脆,像有人掰断了一根冻硬的树枝。
紧跟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片人的喊叫。
他往冰上跑。
“陈十,高一,拿绳子。”
三个人扛着两捆绳子上冰。
跑到一半,他看见了。
冰面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宽,一尺多,可很长,从东往西裂出十几丈,正好横在队伍中间。
口子这边,一百来个人趴在冰上不敢动。口子那边,六十来个人站着,回不来。
中间是那道黑水。
“别动!”李峥喊,“谁也别动!”
他趴在冰上,一寸一寸往口子边上爬。
爬到边上往下看。
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陈十,绳子。”
“在这儿,在小的手上。”
“把绳子扔过去。”
陈十甩了三次,第三次甩过去了。
对面有人接住,把绳子拴在一个人腰上。
“一个,两个,三个。”
绳子来回拉了七趟。
每拉过来一个,冰上就多趴一个人。趴着的不敢起身,也不敢往后退,就那么趴着,等下一个过来。
绳子在两边绷得笔直,绷得像一根弦。
拉到第七趟,那道口子咔咔地又响了两声,往两边开了半尺。
“快。”
末了一个过来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
她趴在冰上,两只手扒着冰,往这边挪。
挪到口子边,她停住了。
“我……我过不去了……”
“过得去。”
“我这把年纪……”
“过得去。”李峥趴在对面,伸出手,“把手给我。”
她把手伸过来。
李峥抓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拽——
脚底下的冰轰地塌了一块。
他整个人往下沉。
水是黑的。
冷是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他沉下去,沉了大约两丈。
沉到一半,他听见了。
水里有声。
不是水响。是两日来从上头走过去的那些脚步,一层一层压在水里,没有散。头一趟的一百八十双脚,昨夜的骡车轱辘,今早这一百七十六个人的喘气——全留在下头了。
水记着这些。
他睁开眼。
水里有人。
不是人。
是青嵘。
青嵘在水里,两只手托着他的腋下,往上一顶。
李峥借着那一顶的力,往上蹬。
蹬出水面的时候,他看见冰沿上伸下来七八只手。
有人抓住他的棉袄,有人抓住他的胳膊。
他被拖上冰面,趴在那儿,吐了三口水。
“掌柜的!”
陈十的脸在他眼前晃。
“掌柜的,您睁睁眼。”
“我没事。”
“您的手!”
李峥抬起手。
虎口那道旧疤又裂了,血在水里泡得发白。
他把血在棉袄上抹了抹。
“老太太呢?”
“过来了。”
“过去了几个?”
“六十一个,一个不少。”
李峥趴在冰上,喘了很久。
他抬起头往水里看。
水面静了,什么都没有。
申时,雾起了。
这一回比昨日早。
一层一层从水里往上翻,翻上来就把整个湖面裹住。
李峥站在冰沿上往南看。
“看不见。”
“这雾起了多久?”
“起了一炷香。”
“昨日这时候呢?”
“昨日这时候还没起。”陈十说,“今日早了半个时辰。”
李峥没说话。
等到酉时,雾薄了一点。
他看见了。
对岸有火。
他数。
“一堆。”
“两堆。”
他把眼睛眯起来,又数了一遍。
“两堆。”
“掌柜的,”陈十也看见了,“少了一堆。”
李峥站在冰沿上。
头一趟生的是三堆。三堆的意思是:人到了,分了三处,各自安顿。
如今只剩两堆。
“陈十。”
“在。”
“备车。”
“备车?”
“备骡车。”李峥说,“我要过去一趟。”
“现在?”
“现在。天黑以前过去,天黑以后回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
雪屋六十三间,如今点着灯的不到二十间。
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
走得越干净,他越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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