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马皇后

“来人呐！” 终于，朱元璋的声音重又响起，让文武百官集体松了口气，险些腰间盘突出的金殿侍卫们，也重新抖擞精神，竖起耳朵，等一声令下。 “将这胆大妄为的狂徒，押入天牢！”朱元璋再次淡淡开口，语调似乎跟先前并无二致，但临到末了，话锋一转，却是让所有人都猛地瞪大眼睛。 什么？！ 押入天牢？？ 不会吧！ 这韩飞胆大包天，欺君罔上，其言语之大不敬，行为之悖逆，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满门抄斩，户灭九族，那都是应该的！ 怎么圣上却忽然发了慈悲，只将其打入天牢，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没道理啊！ 这位从来都是杀伐决断的圣上，何时变得这么不爽利？ 要知道，所谓打入天牢，多半只是个自找台阶的说辞，背后隐藏的意思是，陛下不但没有怪罪韩飞，反而对他挺看重？ 不然，大可以先宣布问斩甚至是凌迟，若有什么审讯逼问的事情，在行刑之前，也来得及操作。 这就奇了！ 莫非刚才我们听到的，都是幻觉？ 这厮简直相当于是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啊！ 要是换了旁人，死一万次都够了！ 这个韩飞，究竟有什么特殊？ 我靠！ 韩飞也麻了。 煮熟的鸭子不但飞了，还特么在空中奋力扑腾翅膀，掉落一根根鸭毛。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朱，我特么是不是给你脸了？ 还不等韩飞再说什么，早就准备好的侍卫已经扑上来，毫不费力地把韩飞制住，直接就拖出大殿。 打入天牢！ 韩飞这个惹祸精终于离开金銮殿，但依旧匍匐在地的文武百官，却只能是面面相觑。 谁也摸不准，现在皇帝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当真是君心难测！ …… 匆匆散了朝，朱元璋依旧是心事重重。 如何处置韩飞，是一个问题。 按理说，如此欺君，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但令人悲哀的是，偌大的大明朝廷，竟只有这个年轻的七品御史，敢犯颜直谏，不管不顾地就把分封诸王的巨大弊病吼了出来。 从这个角度，韩飞不但无过，甚至有功！ 然而话又说回来。 犯颜直谏可以，但这也太犯颜了！！ 韩飞啊韩飞，你哪怕上道奏折，将此事从头到尾，条分缕析地说清楚呢？ 本来是好事。 为什么非要选择如此作死的方式。 现在…… 朱元璋眉头深锁，不觉间已经来到皇后寝宫，但对于韩飞其人，究竟是杀还是用，内心依然无法决断。 “重八，今日这么早？” 布衣荆钗的温婉女子，迎出门外，没有做作的仪态，只是展颜微笑，仿佛便让朱元璋心中的纠结平复了许多，只觉得浑身熨帖舒适。 “妹子。”朱元璋竟是叹了口气，不自觉紧绷的身体，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便放松下来。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妹子一说，竟蕴含着几分罕见的委屈。 这股子委屈，在刚才的金銮殿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任何人表露丝毫。 但谁说皇帝就不能有委屈？ 苦心计划，熬了不知多少心血，才拟定的诸王分封的制度，却藏着极大的漏洞，被一个年轻的七品芝麻官，当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能不委屈吗？ 咦？ 马皇后也有很多年不见他如此，尤其是登基称帝之后。 莫非是刚才早朝，有哪个胆大的臣子，说了什么冒犯的话？ 马皇后心中暗暗讶异，暗想着不管是谁，倘若是出于公心，惹恼了重八，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替他转圜一番，不能错杀了好人。 “你回来早了，我煮的粥，还烫着呢。”马皇后笑容不减，上前挽住男人的手臂，温柔道： “看样子，是有人惹你生气了。不知是谁，我来猜一猜……是刘基吗？他那个嘴呀，一向都是那样，你知道的……” 呵。 要是刘基，那还好了呢！ 朱元璋唯有苦笑。 但感受到身边依偎的女子温柔，内心又柔软了许多。 谁说帝王孤独？ 至少还有你！ 朱元璋今日经历前所未有的异变，一路上犹豫不决，直到此刻，猛地坠入温柔乡里，恍惚间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是啊，只有她！ 不管自己是一穷二白，或是君临天下，妹子总是像现在这样，默默地伴着，静静地陪着。 她对我的一切，与我的身份，毫不相干。 当年，咱在军中犯了错，被关在柴房，所有人都认为咱完蛋了，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但妹子却没有避嫌，反而是背着父亲，揣着两个饼，到柴房来找咱…… 没有那两个饼，咱也饿不死！ 但是如果没有那两个饼，或许咱就不能活过来了。 直到现在，妹子胸前，还有那两个滚烫的烙饼，烫出来的疤痕。 从那天以后，不管是风里雨里，水里火里，是千军万马，或是刀山火海，她总是这样，陪在自己身边。 她不一样！ 跟徐达、李善长，甚至已故的常遇春等人，都不一样。 妹子绝不会因为自己是皇帝，就不敢说话。 就跟那个韩飞一样。 呃…… 呸呸呸！ 韩飞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跟妹子相提并论！ 朱元璋脚步微微顿住，脸上浮现出古怪的表情，哭笑不得。 “孩子们分封的事情，有点问题。” 朱元璋叹了口气，竟觉得有些愧疚。 老二、老三、老四……那也是她的孩子，本想着虽然皇位只有一个，但让他们有了封地，做个富贵太平王爷，也还不错。 现在看来，不太行。 “怎么了？是对封地不满意吗？” 马皇后挽着男人入内，大大方方地去火上盛粥，并不假手他人，一切都亲力亲为，很自然地把滚烫的粥放在桌上凉着。 和最寻常的夫妻一样，一边做事，一边闲聊。 说的就像是“地里的麦子该收了”这样的家长里短，一股淡淡的温情却不经意地弥散开来。 于是，朱元璋稍稍整理词句，把刚才金銮殿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妹子，会怎么看那个韩飞？ 七品御史？ 韩飞？ 马皇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但韩飞的大胆狂妄，让母仪天下的大明皇后，也一时愕然。 就连端在手上的粥，都差点烫到手指。 重八说的，都是真的？ 那这个韩飞，明明就是在自己找死啊！ 就算要进谏，哪能这么说话…… “妹子。” 朱元璋接过马皇后手里的粥，试探着问道：“这个韩飞，已经关在天牢，你看应该怎么处置？” 心中的纠结，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马皇后微微一笑，正色道：“我觉得，这韩飞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