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当萧怀瑾梦到了前世3

萧凛的声音在发抖。 他听到了什么？ 他重生了十四年。这十四年来，他几乎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把这个前世被他亏欠了一生的孩子捧在手心里。他看着他平安长大，看着他加冠，看着他成为大梁意气风发的储君。 他以为前世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那些幽暗冰冷的岁月，已经被今生的春风彻底吹散了。 可是现在，他的长晏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光着脚跑过长长的甬道，哭着求他，不要把他关起来。 他记起来了吗？ 长晏……是不是带着那些痛苦的记忆，和他一样重生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那一瞬间，萧凛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如果长晏真的拥有了前世的记忆，如果他记起了那十八年的冷落、囚禁，甚至是自己最后下达的废太子诏书…… 那他这辈子所做的一切补偿，在这份迟来的真相面前，岂不是成了一场最虚伪的笑话？他的长晏，还会愿意叫他一声父皇吗？ “陛下……”刘安在旁边着急得要命，太子还在雪里冻着呢，陛下怎么不说话？ 刘安的声音终于将萧凛从那种近乎窒息的恐慌中拉扯了回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长晏，别怕，父皇在，父皇在这儿。” 萧凛打横抱起儿子，一脚踹开养心殿的殿门，抱着儿子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内室。 “把所有的炭盆都端过来！去把所有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 吩咐完后，他将萧怀瑾小心翼翼地放在龙榻上。可是刚一沾到床榻，萧怀瑾就猛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了床榻角落里的一团。 “冷……好冷……” 萧怀瑾闭着眼睛，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哪怕这暖阁里的温度足以让人出汗，他却仿佛依然置身于那个没有炭火、连被子都硬如铁板的东宫。 “好黑……门打不开……父皇……” 他胡乱地摇着头，眼泪滑落，打湿了身下的明黄色龙纹锦被。 萧凛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单膝跪在了脚踏上，伸出手将萧怀瑾揽进了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把儿子从那片冰天雪地里拉回来。 “长晏，睁开眼睛。看看朕。” 萧怀瑾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依然被泪水模糊着。他看到了明黄色的床帐，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炭盆，然后，他看到了正把他抱在怀里的人。 那是他的父皇。 “父皇……” 萧怀瑾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呼唤，理智开始一点点回笼。 “是朕，父皇在这里。”萧凛见他终于认清了眼前的人，眼眶一阵发酸。他小心地看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属于前世的怨怼。 “长晏，告诉父皇，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说……别把你关起来？是谁敢关你？” 萧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在等一个宣判。 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了焦急与疼惜的脸，突然，他扑进了萧凛的怀里，双手搂住了萧凛的脖子，就像是一个在黑夜里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家的孩子。 “做梦……父皇……儿臣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萧怀瑾把脸埋在萧凛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后怕。 “梦？” “只是梦？”萧凛试探着问，手掌轻轻拍抚着儿子的后背。 “嗯……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萧怀瑾抽噎着，身体依然在细微地颤抖，“在梦里，儿臣住在东宫，可是那里好黑好冷……没有地龙，没有炭火，连被子都是硬的。门上锁着好粗的铁链，儿臣怎么推都推不开……” 萧怀瑾每说一个字，萧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儿子抱得更紧了些。他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抖和无法掩藏的悔恨。 “在梦里……父皇不喜欢儿臣。” 萧怀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和不解。 “儿臣生病了，您不来看儿臣，儿臣从马上摔下来，您直接转头就走。儿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您不仅不理儿臣，最后还把儿臣关了起来。儿臣在东宫里，等了您好久好久，可是您连问都没有问过儿臣一句……” 泪水再次湿透了萧凛肩头的衣衫。 萧怀瑾抬起头，那双依然残留着恐惧的眼睛盯着萧凛，像是在寻求一个证明。 “父皇，梦里的那个您，好冷。您看儿臣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仇人。儿臣好怕……儿臣怕您真的不要儿臣了……” 萧凛看着儿子的眼睛，听着他颠三倒四的诉说。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 长晏没有重生。他没有那些真实的记忆。 他只是做了一个前世的梦。 可是，哪怕只是一个梦，那种被至亲抛弃、被冷落、被幽禁的绝望，依然真实得让这个少年感到崩溃。 萧凛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多想告诉儿子，那不是梦，那是真的。那是父皇前世造下的孽，是父皇对不起你。 可是，他不能说。 一旦说了，长晏就会知道，他梦里经历的那些痛苦、绝望、饥寒交迫，全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他就会知道，自己最敬爱的父皇，真的曾经那样残忍地对待过他。 这个孩子已经过得那么幸福了，他怎么能，怎么敢，亲手撕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让他余生都活在对这份父爱的怀疑和恐惧里？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酸涩和悔恨压了下去。当他再次看向萧怀瑾时，眼神里只剩下了熟悉的温柔。 “胡说八道。” 萧凛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 “梦都是反的，你不知道吗？” “朕的大梁，天下海晏河清。你是朕最爱的孩子，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子。这皇宫里，谁敢关你？谁有资格锁你的门？至于朕不要你……” 萧凛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满，捏了捏儿子的脸颊。 “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加了冠，心也跟着长野了，开始变着法儿地气你爹了？朕这十多年来把你当眼珠子一样护着，你生个病朕恨不得替你受着。你现在跑来跟朕说，朕不喜欢你，朕不要你？” 萧凛故意板起脸，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么多年父皇对你怎么样？” 萧怀瑾被父皇这番话说懵了，心里的恐惧突然就散去了大半。 是啊，这么多年来，父皇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父皇教他写字，陪他吃饭，为了他甚至可以违背祖制。 梦里的那个冰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最爱他的父皇？ “可是……那个梦好真呀……”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儿臣不仅梦见被关起来，儿臣还梦见……” 他的身体再次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儿臣梦见有人造反……叛军冲进了养心殿，父皇受了很重很重的伤。儿臣跑过去救您，可是儿臣手里只有一根木头门闩……” 萧怀瑾闭上眼睛，冰冷刀锋刺穿胸膛的剧痛仿佛还在。 “他们砍了儿臣一刀……好疼。然后，有一把横刀，从这里……” 萧怀瑾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然后慢慢移向胸口，“从这里，刺了进去。儿臣在梦里，死掉了。”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闭上眼睛，死死地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在这个时候失态地哭出声来。 他伸出手将萧怀瑾按进怀里。 “没有刀！没有造反！你也不会死！” 萧凛的声音大得有些吓人，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朕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得了朕，更没有任何人，敢伤你一根头发！长晏，你听好，那只是个梦，是个荒诞不经的噩梦。天亮了，梦就醒了，全都是假的！” “你看，你好好地在朕的怀里，父皇护得住你，父皇绝对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点伤。” 那个“再”字，被萧凛小心地含混了过去，没有让萧怀瑾听出端倪。 萧怀瑾鼻尖一酸，在父皇的怀里放声大哭。 “父皇……儿臣好怕……儿臣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不怕，父皇在，父皇一直都在。” 萧凛像哄一个三岁的孩童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太医们终于被恩准放进来了。刘安端来了煮得浓浓的姜汤，还有几盆滚烫的热水。 萧凛没有让任何人插手。 他亲自接过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儿子脸上的泪痕和脚上的冰雪。然后端着姜汤一勺一勺地吹凉了一些，送到儿子的嘴边。 “喝下去，发发汗。今晚就睡在养心殿。朕就在这儿守着你，哪里也不去。看看那个噩梦，还敢不敢当着朕的面来找你。” 在姜汤的暖意和父皇的安抚下，萧怀瑾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疲惫涌上心头，他躺在柔软的龙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凛坐在床沿，看着儿子平静下来的睡颜。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夜。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寂静中，这位大梁的帝王无声地落下了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萧怀瑾的手背上。 “长晏……父皇对不起你。但这辈子，就算是逆天改命，父皇也会把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挡在外面。你只要信，你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