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当萧怀瑾梦到了前世4

三天后。 大雪终于停了。京城的阳光虽然惨淡，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萧怀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他依然是那个端方稳重、温润如玉的皇太子。那天夜里在风雪中的崩溃大哭，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魇。 但是，只有萧怀瑾自己知道，那个梦依然在他的心底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此时的御书房里，萧凛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萧怀瑾坐在下首的偏案上帮着整理兵部送来的邸报。 萧怀瑾的手里拿着一份北境军镇的换防文书。 萧煜在去年他加冠后就自请去北境历练，如今暂领统帅一职，按父皇的意思，不久后他封王了应当会直接接过镇守北境的担子，掌握北境兵权，为大梁守住前线。 这么多年，萧煜一直都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萧怀瑾也一直对这个弟弟毫无保留地信任。可是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萧怀瑾的脑海里就会不可控制地浮现出梦里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冰冷甲胄的少年，用一种看死人的冷漠眼神看着他，说：“你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那些锋利的横刀，那满殿的鲜血。 梦境和现实，在萧怀瑾的脑海中发生了惨烈的碰撞。 他知道萧煜很好，他也知道那个梦是假的。可是…… 他不敢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只是为了心安。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拥有威胁甚至伤害到父皇的能力。哪怕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皇之外最爱的亲弟弟。 萧怀瑾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朱笔，在那份换防文书上落了几笔。 他没有褫夺萧煜的统帅之权。他只是将北境大营左、右两翼的十二个卫所，从萧煜的直接统辖下剥离了出来，交给了兵部直接调遣的老将。同时，将粮草的督办权，从北境府衙收归了户部。 这就意味着，萧煜虽然依然是北境的主帅，但他没有了独自调兵的绝对权力。 做完这一切，萧怀瑾拿着那份文书站起身，走到了御案前。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心虚。 “父皇，这是兵部关于北境防务的折子。儿臣……儿臣做了一些改动，请父皇圣裁。” 萧怀瑾双手将折子递了过去，头却微微低着。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很卑劣。就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荒诞梦境，他竟然对自己的亲弟弟生出了防备之心。 萧怀瑾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父皇训斥他“心胸狭隘、不念手足”的准备。 萧凛放下手里的朱笔，接过了那份折子。 他的目光在折子上扫过，只看了两眼，就看出了里面的门道。 十二个卫所的剥离，粮道的收拢。这分明是在削权，是在防备一个即将拥兵自重、甚至可能随时起兵造反的未来藩王。 可是萧煜现在在北境安分守己，连折子里都透着一股子“我要在北境种一辈子地”的傻气。长晏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凛的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那天夜里，长晏哭着说：“儿臣梦见有人造反……叛军冲进了养心殿……” 长晏没有提那个造反的人是谁，想来是担心他会因此对萧煜生了嫌隙。但前世那场宫变是萧煜亲手发动的，长晏应当是在梦里看到了。 萧凛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的孩子，那个从小就兄友弟恭、甚至愿意把最好的东西都让给弟弟的少年，此刻却因为那个“梦境”，被硬生生地逼出了对血脉至亲的防备。 这本该是长晏最不愿意做的事，此刻，他心里该有多内疚、多痛苦？ 萧凛抬起头看着站在案前的儿子。 他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拿起手边的玉玺盖上了红章。 萧怀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父皇……您不问问儿臣为什么吗？”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涩，“二弟在北境一直很守规矩，儿臣这样削他的权，实在有些……有些无中生有……” “你是大梁的储君。这天下，迟早是你的。” 萧凛将折子合上，随手扔在一旁。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怀瑾的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怎么布置兵力，要怎么防备臣子，那是你的权力，也是你的本分。既然你觉得萧煜在那边权力太盛，收回来就是了。这大梁的兵本来就该听朝廷的。” 萧凛看着萧怀瑾，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长晏，你记住。你是主，他们是臣。你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不需要觉得愧疚。就算你把萧煜召回京城领个闲差，父皇也一并依你。” “父皇……” 萧怀瑾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以为自己那点阴暗的想法会被父皇看穿、被厌恶。可是父皇却全盘接纳了他的恐惧，甚至肯定了他的防备。 “儿臣不是要收他的权力……儿臣只是……”萧怀瑾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朕知道。”萧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去吧，把折子下发兵部。外面的雪停了，去暖阁里暖和暖和，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看着萧怀瑾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萧凛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敛起来。 他坐回龙案前，眼神变得幽深。 他知道长晏心里在想什么。长晏撤了萧煜的权，是为了保护他这个父皇。 可是，这一世的萧煜确确实实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孩子。长晏这道削权的折子一下，北境必然震动。萧煜虽然脑子不太聪明，但身边若是有人挑唆，难免会对长晏生出嫌隙。 长晏因为前世的梦魇而生出了防备，他不能怪长晏。 但他作为一个父亲，更不能看着这两兄弟因为这道莫须有的防备在今生重蹈前世骨肉相残的覆辙。 他得替儿子把这个窟窿补上。这个恶人，只能他这个当爹的来做。 “刘安。”萧凛沉声唤道。 “奴才在。” “拿朕的密折来。” 萧凛拿起朱笔，在密折上写着。 【萧煜，北境苦寒，你带兵日久，恐沾染骄纵之气。朕决意削你左右两翼之权，收归兵部。望你体谅朕意，莫生妄念。】 写完，萧凛将密折封好，盖上私印。 “派人日夜兼程把这个给萧煜送去。” “老奴这就去。” 半个月后。 大雪封山的北境大营。 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打在帅帐上。 帐内，萧煜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手里拿着那份兵部下发的削权文书，又看了看旁边那份密折。 他的副将站在一旁，满脸的愤慨。 “殿下！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在北境吃冰卧雪，防备赤狄，朝廷不仅不体恤，反而莫名其妙地抽走了您一半的兵权！莫非是太子殿下让陛下……” “砰！”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萧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接翻倒在地。 “放肆！” 萧煜起身，那双向来总是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凌厉。 “再敢对太子哥哥有半句不敬，我现在就上奏父皇，让他砍了你的脑袋！” 副将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末将知罪！可是殿下，这兵权……” “兵权怎么了？” 萧煜将父皇的密折放进炭盆里，看着它一点点烧为灰烬。 “我本就无意争权，所做之事皆为大梁。这跟太子哥哥有什么关系？太子哥哥在京城每天批那么多折子，哪有空来管这些事情？” 萧煜转过身走到帅帐的帘口，掀开厚重的毛毡，看向了风雪中隐约可见的京城方向。 兵权算什么？他来北境，本来就不是为了争什么兵权。他只是想替太子哥哥守住这道大门，让太子哥哥在京城里能每天都安安稳稳地批折子，安安稳稳地睡觉。 只要父皇和太子哥哥好好的，他就算在这北境做个光杆司令，也心甘情愿。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副将，吩咐道：“传令下去，左右两翼十二卫所明日一早立刻向兵部新派的将领移交兵符印信。谁敢有半句怨言，军法从事。” “是！” 【番外1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