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退路这两个字，不在我的选项里

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已经坐在主位上，两份文件摆在桌面正中，一厚一薄。 厚的是巡视组正式报告，薄的那份封皮印着“个人意见书”。 田国富先到，吴春林紧跟着进来，高育良最后到场。 刘长生在京城，没赶回来。 沙瑞金翻开巡视报告。 “联合巡视组对强盛集团的核查已经结束，整体结论大家都看过了，财务层面没有发现违规问题。” 沙瑞金把那份个人意见书推到桌子中间。 “但巡视组副组长侯亮平同志在核查专利档案时发现了一个疑点。 强盛集团一项核心储能技术专利的申报日期是2013年9月，全球同类技术方向最早的公开学术文献发表于2014年3月，来自麻省理工。” “这个风险汉东扛不起。” 他看向高育良。 “在这个疑点核实清楚之前，我的意见是，三期扩建审批应当暂缓。防范国际知识产权诉讼风险，是对汉东产业的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拿过侯亮平那份意见书翻了一遍。 “沙书记提到的知识产权诉讼风险，这个担忧我能理解。” “但三位中科院院士、七位顶尖材料学教授，上百轮交叉验证出的评审结论，现在要被一个法律出身的处级干部用一页纸推翻？” 高育良没停。 “实验室出成果到论文公开，半年到三年是常态，这叫科研发表周期，不叫疑点。” “再说实际的。上百亿投资，几万人的饭碗，谁来兜底？” “到时候是沙书记去跟中枢发改委解释，还是我去？” 田国富开口。 “高书记说的有道理，专家评审的分量不轻。但巡视组既然提了疑点，纪委有责任跟进核实。 国际上类似的知识产权纠纷，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就是三五年起步。到那个时候再停，损失只会更大。 不如现在主动把疑点查清楚，查清楚了，项目推进反而更有底气。” 沙瑞金看向吴春林。 “春林同志，你的意见呢？” 吴春林想了想，开口。 “沙书记、高书记讲的都有道理。不过我想补充一点。 三期扩建涉及的不只是强盛集团，还牵着省里引进的几批高层次人才和配套产业园区的布局。 暂缓令一旦传出去，这些人才团队稳不稳得住，是个现实问题。” “我的建议是，如果一定要核实疑点，能不能设个明确的时限？ 比如两周之内完成核验，核验期间三期审批流程正常排队，只是不最终签批。 这样既回应了巡视组的疑问，也不至于向外界释放项目出问题的信号。” 有时限就不是无限期搁置，骨子里是在帮高育良拆暂缓令的刚性。 沙瑞金没接吴春林这个方案。 他拿过侯亮平的意见书合上，压在巡视报告上面。 “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我做个小结。” “疑点是客观存在的，风险不能忽视。在技术来源没有彻底查清之前，先行暂缓是稳妥的防控手段。” “三期扩建审批即日起暂缓，待疑点核实清楚后再行决定。暂缓期间，强盛集团不得签署新的上下游合同，已签合同继续执行。” 这不是协商的口气，是定性。 高育良盯着那两份文件。 “沙书记，我有两点意见。” 沙瑞金示意他说。 “第一，三期扩建涉及上百亿投资，事关全省经济大局。沙书记做出暂缓决定，程序上撑不住。我正式提议，把这个议题提交省委常委会集体讨论。” 沙瑞金的脸色沉了下去。 十二个常委坐在一起投票，上次的九比三还历历在目。 “第二，”高育良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我服从今天会商的结论，但我保留向中枢汇报的权利。”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两句话，两个方向。 常委会是省内的程序牌，中枢汇报是京城的压力牌。 你今天压得下去，明天就未必。 沙瑞金和高育良对视了好一阵。 “常委会的议程，由省委办公厅统筹安排。” “散会。” 四个人先后出了会议室。 …… 高育良回到办公室，点了一根烟。 暂缓令本身不致命。 五人会议的结论要落地还得走办公厅发文流程，他提出的常委会动议更是给这道流程加了一层锁。 办公厅那边只要脑子没坏，不会在常委会讨论之前就发正式文件。 致命的是信号。 沙瑞金以职位权力强压新能源项目暂缓，这个消息扩散出去，中枢对他的考察评估会立刻多一个减分项。 沙瑞金的算盘他看得清楚。 暂缓令不是目的，拖才是。 拖过窗口期，他的经济答卷上就永远缺一页。 高育良把烟摁灭。 不能由着他拖，得反过来，让最高权威替自己背书。 ……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拨通王老的电话。 “爸，暂缓令定下来了。但高育良当场提了两条……要求上常委会讨论，还有保留向中枢汇报的权利。” 王老那头静了好一阵。 “你要是把这个议题放到常委会上去，你这个暂缓令撑不过第二轮。” “我知道。常委会的议程我压着，短期内不会排上去。”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高育良说的向中枢汇报，你别当他嘴上吓唬人，西山那三位老爷子还站在他后面。” “瑞金，暂缓只是给你争时间。你得在这段时间里做两件事。 第一，想办法从项目里找到实质性的毛病，拿不出真凭实据就动人家的命根子，到头来的反扑会很麻烦。 第二，省委你撬不动，那就从省府下手。刘长生一走，省府的人心就散了。你手里不是有个江明轩吗？” 电话挂断。 沙瑞金叫来白景文。 “安排个安静的地方，下班后我要见江明轩。” …… 京州湖畔，私人茶室。 江明轩到得比沙瑞金早，茶刚泡上。 沙瑞金落座，没寒暄。 “今天五人会商的事，你听说了？” 江明轩点头。 “你怎么看？” “三期扩建是高书记一手推动的重点工程，暂缓令出来，省府这边压力不小。 发改委和经信委已经有人来问了……暂缓期多长，已签合同怎么处理，供应商的尾款走不走省级财政兜底。” “明轩同志，我跟你交个底。” “你的拟推荐名单，我已经按程序交上去了。中枢那边的态度还没最终明确。” “目前来看，育良同志有新能源项目这块硬政绩撑着，胜算比你大。但接下来这段时间，谁上谁下还不好讲。” 江明轩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和财政，你手上的权限比你自己想的大。省府内部的声音，对中枢的考察评估是有影响的。” 江明轩听明白了。 不是承诺，是绑定。 “沙书记放心，省府这边的工作，我一定做扎实。” …… 江明轩当晚约了分管工业的副省长钱国强和分管农业的副省长宋德才吃饭。 席间全是公事，没人提半句私话。 酒过三巡，江明轩不经意提了一句。 “刘省长马上到龄了，省府这边千头万绪的事，接下来怎么过渡，大家心里都得有个数。” 钱国强没接这茬，转头聊起京州高新区的用地审批。 宋德才从头到尾闷着头，只在散席前提了句农耕补贴资金拨付的事。 两个人都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没有拒掉这顿饭。 这就够了。 …… 当晚，高育良的书房。 高启强的电话打进来。 “高书记，完整的技术溯源报告已经在加急整理，陈教授说最快五到七天能交出来。” “告诉陈维明，这份报告必须详实到每一步实验数据的推演逻辑，经得起任何级别专家的核验。做不到，三期就真的黄了。” “我亲自盯。” 挂掉高启强的电话，高育良拨给陆承泽把今天的事说了遍。 “我有个想法。” “如果我主动邀请科技部和中枢发改委联合派专家组来汉东，对新能源三期项目做一次实地技术核验，这个程序走不走得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老高，你这步棋够狠的。”陆承泽说到。 “你兼着中枢发改委副主任，发起联合核验请求本就在你权限之内，程序上没有障碍。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科技部的专家不会给任何人面子。查出问题来，你比现在更被动。” “我有把握。” “老高，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退路这个词不在我的选项里。” “行，我明天就帮你对接。” …… 高育良刚挂断电话，手机又响了。 祁同伟发来一条加密短信。 “江明轩今晚请了钱国强和宋德才吃饭。” 高育良盯着这行字，迟迟没有回复。 江明轩。 刘长生一手提起来的人，在省府待了八年，一直规规矩矩给老领导当副手，从来不单独拉场子。 刘长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请两个副省长吃饭。 如果是沙瑞金授意，那说明这位省委书记比他预估的还要急。 但如果不是呢？ 省长的位子，候选人从来就不止一个。 高育良回了两个字。 “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