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老太婆是拐子

沈清秋收回余光，径直走到九号铺位前。 下铺上，老太太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个身子挡在里侧的男孩前面。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床边，老太太眼皮一翻。 看清来人又是沈清秋，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瞬间拉长，紧接着便换上了撒泼的架势。 “你这死肥婆回来干什么？”老太太扯着公鸭嗓，先发制人，“大家都评过理了，这铺位归我大孙子歇病！你还想回来硬抢不成？我告诉你，没门！” 隔壁嗑瓜子的大婶听到动静，探出头，皱起眉头：“哎我说你这姑娘，怎么死心眼呢？不是让你去别处站着吗？” 中山装男人也放下报纸，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走过来：“同志，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别揪着一点小事不放。” 随着这两人带头，周围那些“热心”乘客的指责声眼看又要再次掀起。 “大娘，你想多了。床给你睡，我不抢。” 沈清秋语气平缓，没有一丝火气，“我刚才走得急，好像把一块上海牌手表掉在床铺底下了。那是我结婚的陪嫁，值一百多块钱。我得找找，找完就走。” 手表？一百多块？ 这两个词一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乘客瞬间闭了嘴。一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可是巨款，谁敢拦着人家找这么贵重的东西？ 老太太一听，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贪婪，紧接着是警惕。 “什么手表！我没看见！这床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你的东西！”老太太身子往外挪了挪，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住沈清秋的视线，“你别是借着找东西的名头，想偷我兜里的看病钱吧！滚滚滚，上别处找去！” 沈清秋瞥了眼被老太太护住的小孩，貌似客气道：“对了大娘，你这孙子咋睡个没完？到底得的什么病？我学过医，要不帮你孙子瞧瞧？” 老太太立马慌了神，紧紧把孩子护在怀里，伸手使劲推他，嗓门急得拔高：“那可不行！我这孙娃认生，见了生人就哭，本就身子虚，哪能随便让外人碰！” 沈清秋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扯谎，“你这孙子脸色发白，呼吸虽然平稳，但胸腔起伏的频率太低了。这不是正常的虚弱，这是重度昏迷的症状。再拖下去，怕是要伤了脑子。” 她往前迈出半步，伸出右手：“我给他把个脉，看看到底是什么急症。要是耽误了，你这趟城可就白进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专业词汇一套接一套。 周围的乘客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娘，人家懂医，快让人家看看吧。” “是啊，孩子的病耽误不得。” 舆论风向瞬间逆转。 老太太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 “滚开！” 老太太彻底急了。 她眼露凶光，一把拍开沈清秋伸过来的手，顺势屈起干枯如鹰爪般的五指，直奔沈清秋的面门挠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直冲着眼睛。要是普通人，非得被抓花脸不可。 但她面对的，是沈清秋。 沈清秋连眼皮未抬，右手手腕翻转。 “啪！” 粗壮的手掌后发先至，犹如一把铁钳，死死扣住老太太挠过来的手腕。 老太太一愣，用力往回抽。 纹丝不动。 那只胖手就像长在她手腕上一样，力道大得惊人，指骨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 “你干什么！杀人啦！”老太太扯着嗓子干嚎。 “我就看个病，你心虚什么？” 沈清秋声音冰冷。 她左手探出，五指扣住床铺上那条脏兮兮的棉被边缘。 腰部发力，手臂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棉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被掀飞到过道里。 里侧的男孩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男孩大约七八岁，脑袋被剃得像个狗啃的瓢，上面还留着几道新添的血道子。脸上涂满锅底灰，黑一块白一块，脏得不成样子。 可是，那张脸的轮廓太圆润了。 脸颊上的肉紧实饱满，耳朵后面没有涂到灰的地方，皮肤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一层城里孩子才有的健康粉色。 最违和的，是他身上那件宽大的打满补丁的破棉袄。 领口处，因为老太太刚才的挣扎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破布底下，赫然露出一截藏蓝色的呢子面料。 那是羊绒呢！ 在这个年代，只有高级干部或者华侨家庭才穿得起这种面料，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要进城看病的穷苦农家大孙子，里面竟然穿着这种定制的羊绒呢外套？ 而且，刚才老太太又喊又叫，被子被掀飞，这么大的动静，那男孩竟然像具尸体一样，双眼紧闭，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嘶——” 周围懂行的乘客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嗑瓜子的大婶嘴巴张得老大，瓜子仁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中山装男人见状，脸色大变。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脚下开始往车厢连接处后退。 “哪个穷人家的孩子，贴身穿羊绒大衣？” 沈清秋松开老太太的手腕，一把揪住那件破棉袄的衣领，用力一撕。 “嘶啦！” 破棉袄被扯开一半。 男孩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观音。 证据确凿。 “人贩子！”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颤抖着喊了一嗓子。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 “拐子！这老太婆是拐子！”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老太太见事情败露，眼露凶光，舍了孩子，埋头撞向沈清秋的肚子，企图夺路而逃。 “找死。” 沈清秋眼神一厉，提膝，弹腿！ “砰！” 结结实实一脚正中老太太胸口。 老太太双脚离地，倒飞出两米多远，“哐当”砸在对面中铺的铁梯上。她喷出一口和着假牙的血，顺着梯子滑瘫在地，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同伙见状大乱。 “点子硬！扯呼！”中山装男人拔出弹簧刀，转身狂奔。黄围巾女人则推开乘客，朝反方向的厕所冲去。 “想跑？” 陆寒霆动了。军靴猛蹬地板，身形暴起。 男人刚跑出三步，便被陆寒霆从后死死扣住脖颈。男人大骇，反手一刀扎来。 陆寒霆左手探出，精准切中对方脉门。“喀嚓！”腕骨断裂，弹簧刀脱手。 陆寒霆动作不停，右手压头，提膝猛击面门！ “砰！”男人鼻梁塌陷，鲜血狂飙，瞬间软倒。陆寒霆顺势反剪其双臂，单膝将人死死钉在地板上。 另一边，黄围巾女人刚冲到水房，孙二虎横步拦住。 女人尖叫着抓向他的脸。孙二虎侧头格挡，顺势一记扫堂腿。 “扑通！”女人重重摔倒，门牙磕断。 孙二虎欺身上前，薅住头发，双臂一折。“老实点！” 电光火石间，不过半分钟。 一老，一男，一女。全军覆没。 卧铺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乘客都看傻了眼。 * 乘警与陆寒霆的另外两名战友很快赶来汇合，也押着五名同伙。 队伍最后，跟着个十七八岁的麻花辫女孩，整个人看起来是吓蒙了。 “报告团长，全抓了！”老三立正敬礼，“这帮畜生还用介绍工作做诱饵骗了这个姑娘！” 乘警队长擦着冷汗上前：“陆团长，多亏你们！这是挂号的特大流窜团伙，今天要是让他们得手，我这警服也到头了。” 陆寒霆将手里的中山装男人丢给乘警，拍了拍衣摆。 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九号铺位旁的沈清秋身上。 “不是我的功劳。”陆寒霆声音平稳，却清晰入耳。他抬手指向沈清秋，“识破伪装、顶住压力反击，并提供准确情报的，是这位女同志。她才是首功。” 唰。 车厢里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沈清秋身上。 这一次，没了轻蔑和指责，满是佩服与崇拜。 谁说胖子行动不便、走快了都要大喘气的？ 看看人家，刚才那一脚踹得，比他们这些瘦了吧唧的人腿脚还要灵活！ “姑娘，你太厉害了，你咋发现那老太婆是人贩子的？” “是啊，同志你给我们说说呗。”隔壁铺的大婶满脸羞愧，“明明我们都在一个车厢，怎么就没看出来那老太太是个坏人呢？” 对上一个个好奇的目光，沈清秋开口解释：“我俩因为铺位吵那么大声，那孩子却睡得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很有问题。我又故意往里面看，老太太就用身体死死挡着。再加上那孩子露在外面的手肉乎乎的，一看就是从小喂养得极好……” 沈清秋简单点出了几处异常，众人听后恍然大悟。 不少人不禁想，若是换作自己，肯定会认为是穷人家的大人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把好东西全留给孩子了。 毕竟大多数家庭都是这么做的，谁能想到这竟然是人贩子的伪装。 为了避免影响其他旅客，乘警将整个犯罪团伙全数押往餐车。 陆寒霆走近沈清秋，语气郑重：“这次的功劳，我会如实向上级申报。” “好，有劳。”沈清秋这次没有拒绝。为了能顺利救出农场里的父母，这些政治功劳自然是越多越好。 餐车内，乘警对这伙人进行了突击审问。很快查清这是一伙分工明确、手段专业的拐卖团伙。 两小时后，火车停靠沿途大站。当地公安早已全副武装等在站台，将团伙悉数移交押走，被拐的男孩和险些受骗的女孩也被妥善送医安置。 风波平息，接下来的路程沈清秋就变得十分轻松了。 老太太被带走后，铺位换了干净的床单。沈清秋躺在下铺闭目养神，靠着灵泉水恢复体力。 下午快六点。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缓缓减速进站。 目的地，祁县到了。 车厢门一开，冷风倒灌。 沈清秋拎起帆布包，混在扛着编织袋、挑着扁担的人流中，顺着人潮挤下火车。 双脚刚踏上祁县的月台，大西北粗犷荒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地处戈壁边缘，风沙大。明明头顶挂着一轮刺眼的白太阳，照在人身上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卷起地上的黄土沙砾，打在裤腿上啪啪作响。 沈清秋单手拉紧了蓝色粗布工装的领口。 视线越过低矮的站房，远处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山。 这里的环境，比她预想的还要恶劣。 沈清秋心头微沉。她这具身体经过灵泉水洗髓，吹点冷风不算什么。可原主的父母，两个曾经在京市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在这黄沙漫天的地方熬了整整三年，究竟是怎么挺过来的？ 只要一想到这，她脚下的步子便不由自主地加快，恨不得立刻飞到八一农场。 不过，转念想到今天在火车上意外撞破的人贩子团伙，以及那个被救下的白胖男孩和险些被卖进大山的年轻女孩，沈清秋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又散了不少。 老天让她穿进这具身体，绝非偶然。手刃渣男是因果，救下那两个无辜的生命，挽救两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则是这趟旅程意外的功德。 哪怕这趟大西北之行没有见到原主父母，也值得。 “沈同志。” 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秋偏过头。 陆寒霆带着几名战友，正从另一节车厢的方向大步走来。他身姿挺拔，军靴踩在水泥月台上，步履生风。那身笔挺的军装在满是灰扑扑人群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惹眼。 “陆团长。”沈清秋点头招呼。 “走吧，一起出站。”陆寒霆没有废话，简短地抛出一句。 沈清秋没有拒绝。祁县她人生地不熟，农场具体在哪个方向全凭介绍信上的地址两眼一抹黑。有这几个穿军装的兵哥哥同行，能省去不少麻烦。 几人走出火车站。 站前广场空旷萧条，只有几辆拉客的破旧骡车停在路边，连辆像样的公交车都看不见。 陆寒霆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清秋：“我们有任务在身，不能送你过去。八一农场离县城还有六十多公里。剩下的路没通班车。要先坐县里的长途汽车到公社，再转拖拉机走十几里沙土路。没个大半天时间根本走不到。”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而且，如果不提前通知农场，是没有拖拉机的，只能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