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守株待兔

薛星玉往常瓷碟中调了颜料，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图。 池暮原百无聊赖地坐在薛星玉身旁，静静地看着她作画。 “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日叽叽喳喳得厉害，这会倒是安静得很。” “我听见你母亲同你说话了。” “嗯。” “他们怎么能这样，靠着你升了官，反而将你从族谱里划了去，还对外声称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就为了那狗屁不是的臭名声？” 薛星玉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是要打交道的，旁人的了解都是听别人怎么说，看别人怎么做，不会花更多的时间去打探别人的人品如何，家教如何，所以名声是很重要的，毕竟三人成虎，黑的也会说成白的，我幼弟在书院里要面子，我大妹相看也要口碑，他们这般做无可厚非。” “他们等同于和你断了关系，你身后无人撑腰，在国公府又要步履维艰。” 薛星玉直起腰背，转身朝池暮原笑了一下。 “我又何曾不是与他们断了关系呢？” 池暮原不解。 “我不太明白。” “没有了软肋，没有了后顾之忧，你猜…”薛星玉又笑了。“我会做些什么？” 池暮原还是不太明白。 她还能做什么？ 整日待在后院方寸之地，双腿不良于行，家人又放弃了她，每一步都是绝境。 池暮原又转头专注地看着她作画。 这画风，看着越来越眼熟。 叮！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薛星玉，整个人都惊呆了。 “你究竟是谁？” 薛星玉不疾不徐地问。 “发现了？” “你，你…”池暮原语无伦次。“你不会是怀瑾先生吧？” 薛星玉淡笑不语。 池暮原目光灼灼地看着薛星玉。 “我肯定你就是，画风几乎一模一样，怪不得无人见过怀瑾先生的真容，确实，你这般如何露面，请问，我是第几个知道的？” 薛星玉想了想。 “第三个，第一个是我自己，第二个是徐云章，你是第三个。” “我真荣幸…”池暮原想了想。“你能将春山图，还有这幅画送给我吗？” “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送画？” “我们有缘分啊，我原本只想偷画，没想到偷到本人了，这样，你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把你偷出去，你放了我，然后带上你的两幅画，我一并偷出去，如何？” “我觉得不如何，我说过，等我将这幅画画完，就放你离开。” “姐姐…” 薛星玉清冷瞥了他一眼，他讪笑一声。 他又安静地看着她作画，一边歪着头，一边自顾自地说道。“实在太可惜了，你这样的才华，却被圈在这四方墙里，简直暴殄天物。” 薛星玉嘴角上扬。 “你之前不是还在劝我，让我认命。” “这怎么能一样呢，你又不是只能靠夫家生存的女子，你的画随便一幅就价值千金，全京城的人都抢着买，压根就没有后顾之忧。” 薛星玉顿了一下。“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一层意思，其实这天下只分强者和弱者，不分男女，所以，我作为一个女子，能到这样好的人家享荣华富贵是最好的出路，但如果我是一个强者，就可以无视这世上的规矩，也能在京城搏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对吗？” “对。” “其实说白了，打铁还需自身硬，什么规则，什么礼法，都能打破对吧？” “是的，但如果你是怀瑾先生的事传出去了，你的画即使画得再好，也不会有人争先恐后地购买，因这世上就是这样，认定女子必须屈居男子之下，你的春山图也会被男人挑挑拣拣出太多错处，来压制你，贬低你，说你的画一文不值。” 薛星玉很认同。“你倒是分析得透彻，所以别对外说我是怀瑾，不然我的画不值钱了，以后若是连饭都吃不起的话，你就要负责我余生的一日三餐，可明白？” 他忽然想起什么，头歪了歪。 “姐姐，我好像还没吃饭。” “嗯，先饿着。” 他分外震惊，刚刚还谈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晚上，落了大雨，瓢泼大雨砸在窗外的芭蕉树上，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气势磅礴，来势汹汹，不远处的屋檐下，大红灯笼在狂风中摇曳飞舞，却依然照亮被暴雨侵蚀的夜晚… 薛星玉坐在窗边，将手伸了出去，手掌心接过雨水，喃喃自语。 “又下雨了…” 池暮原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他快要被饿死了。 恍惚中，他瞧见薛星玉叠了一块豆腐块的手帕，塞进她的嘴里，然后撑着窗台，用力抬起脚，慢腾腾地踏在地面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瞧着她极其痛苦的神色，惊呆了。 她的腿？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是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悄悄地将腿治好了？ 既然她避着人，为什么不避着自己？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恐慌，他看到了别人私隐，准备被别人灭口的恐慌，即便这个人是个腿脚残废的。 薛星玉掩饰得极好，至少在这几日，他确定她身边的丫鬟细叶，根本不知道她腿脚正在恢复，而且他被囚禁的日子，生活痕迹还是有的，只要稍微细心点的丫鬟必定会发现。 由此可见，这个叫做细叶的丫鬟，是个蠢的。 或者她被人交待，无需管薛星玉的死活。 他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毕竟偌大一个国公府，没几分眼力见，只会死得更快。 薛星玉也是因知晓这点，所以才有把握将他留下来，成全她的养人计划。 关键她也没养啊，饭也不给吃。 他隐约记得父亲说过，一个人将最隐秘的事，没有显露人前，只告知了自己，那么应该多长一份心眼，不要妄想别人会把自己当成知己，突如其来的真诚，是来势汹汹的陷阱。 薛星玉会给自己设什么陷阱呢？ 他与她认识不到四天。 她不知晓自己的姓名，不知晓自己来自何方，他与她无冤无仇，该是什么陷阱呢？ 或许是另外一种可能，她突如其来的将自己的秘密现于自己眼前，会不会就是一种示好，结成同盟的示好，或许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可靠的，小偷？ 毕竟，她一直让自己将她偷出去。 算了，别想了，还是先解决吃饭的问题，不然他会被活生生饿死。 被饿昏了脑袋忽然一个激灵，慵懒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 想错了，他想错了… 从一开始，他为了春山图而来，并非因春山图价值千金，也并非是仰慕画作，欣赏画作，而是春山图的画里隐藏着一条线索，他一直在追踪的线索，春山图的昙花一现让他苦苦追寻许久，最终让他得知春山图被护国公高价买下并赠送爱妾，而且为了潜入这防备极其严密的高门府邸，他花费大量的时间，钻研出些许的缝隙才进了来… 如今细细想来，春山图是薛星玉所画，她要求护国公买下她自己的画作，最真实的目的就是守株待兔… 而他就是这只兔子！ 或许，谁潜入纤云阁，谁就是兔子！ 所以，春山图什么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双腿残疾的人，她清楚知晓那条线索。 她下了这么长时间的一盘棋，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引诱护国公的敌人，来个一网打尽？ 她向他显露怀瑾先生的身份，还有她双腿恢复的事，是示好的投名状，想借此逃离国公府？ 如若真是这样，那这个女子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