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义女

薛老太太瞥了薛星玉一眼。 “这种小事本不想同你说，免得惊扰你养病，但你父亲升迁了，名声上想要更好听些，你大妹的婚事也更顺畅，想着对外称你是父亲远房亲戚的女儿，因自幼孤苦，便接到府里当亲生女儿养，族谱上就将你的名字划去，不过你放心，这都是对外这般说的，不过是来知会你一声，你是薛家的嫡女，在我们心中，这点永远都是不变的。” 嗡地一声。 薛星玉的耳中顿时一片嗡鸣，后来母亲再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见了，只看得她的嘴角不断地张合，因说得急，白沫都溢在嘴角。 薛老太太见薛星玉没有言语，便讪讪地不再开口说话。 旁边一直站着的细叶，风轮都忘了转。 屋内沉默许久，青花盆里的冰渐渐消融。 “这是打算断绝关系了？” 薛老太太急忙解释。 “这只是对外的说辞，你不要多想，再说，外头的那些事传不到你耳中的。” 她见薛星玉没有言语，又试着添了几句。 “你父亲同国公爷吱过声，国公爷说这是我们的家事，让我们自己做主。” 薛星玉呆坐了许久，忽然笑了。 进护国公府那日，她就猜到了有这一天，等了许久的侧刀终于落了下来，即使做好了准备，疼痛也因着血脉的斩断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你们做主就行，就当女儿用这身子给全家换了荣华，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薛老太太终于松了口气。 “玉儿，莫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也只是同你知会一声，你有国公爷护着，不必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其他的都不会变，你是父母心头的珠宝，是你弟妹最敬爱的姐姐。” 薛星玉问。 “母亲，家中后院栽种的梅花，去年开花了没？” 薛老太太迟疑了一番。 “梅花开得正浓时，你嫂子刚好在坐月子，闻得梅花的香气一直打喷嚏，大夫瞧了，说是最好将梅树挪走，否则大人受不住，你大哥便请人将梅树挖走了，不过你嫂子摆了大水缸，种了粉荷，也一样好看。” 薛星玉喃喃自语道。 “连根都挖了吗？” “自然是挖了的，不然留着做什么？” 薛星玉眼眸里忽然间溢出巨大的悲伤。 “幼时，我在道观里求了一个道士得了一株梅，栽种在后院，自小细心呵护，经过风霜雨露才将它养大，却因我的缘由，又将它一夕砍断，如今连根都没了，我实在对不住它，想当初，不该将它从道观挪走，它本该在梅林中茁壮成长享天地雨露，定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薛老太太嘴唇张了张。 “玉儿…” 薛星玉摆了摆手。 “母亲，你的话我已收到，不管你在外头说我不是你的女儿或者你说我已经死了，都行，以后不要再递书信进来了，细叶，帮我送送薛老夫人。” 薛老太太皱了眉头。 “玉儿，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以前如何，以后也是如何，不过一个名头，你又何须在意那么多？” “嗯，我不在意。” 薛星玉闭了双眸，细叶见状忙笑道。 “薛老夫人，姨娘乏了，奴婢送送您。” 薛老太太伸出手，捏了捏薛星玉的手背，另一只手抚了上来。 “你好生歇息，不要再闹脾气了，好好侍奉国公爷，娘以后再来看你。” 细叶将薛老太太送了出去，转回纤云阁时，却瞧得国公爷徘徊在门口，日头洒落下来，金丝绣的长袍显露昏黄的光晕，令人炫目且畏惧。 她走上前，正要朝他行礼，周南呈摆了摆手，制止了她。 “别同她说我来过。” “是。” “她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姨娘这两日在作画，一直保存在斗柜里的珍稀颜料被找了出来，调了青绿色，画得实在好看。” “她作画时不喜别人打扰，但要记得提醒她用饭，平时在桌上多备些点心瓜果，我记得昨日用饭时，有一道莲子凉糕软糯可口，她可曾用了？” 细叶低垂着头，眼珠子转了一下。 “姨娘桌上的糕点各种各样，她都不大爱吃，许是天热的缘故。” “这次回来，她瘦了许多。” “姨娘的身子骨弱，又将头磕破了，最近都不大爱笑了。” 周南呈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摆了摆手，让细叶走了。 院内，薛星玉滚动着轮椅停留在小径上，周围没有一丝遮挡阴凉的地儿。 细叶急忙上前。 “姨娘，日头正毒，会将你晒伤的。” 薛星玉拒绝了细叶推她，细叶见她不肯走，便从屋里取出一把油纸伞，挡在她的头顶。 “我的心很冷，想要晒一晒。” 细叶想了想，挪开了头顶的伞。 薛星玉将身上的帕子盖在脸上，眼眸一闭，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这世间的人啊，好又好得不那么纯粹，坏也不坏得那么彻底，想恨也恨不了，想要咽下委屈却又觉得不甘心，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痛苦。 薛家的选择没有一件是错的，如若将她放在她父亲的位置上，她不一定能做到更好… 她只是想问，父亲仕途顺遂，母亲扬眉吐气，大哥妻子俱全，大妹喜得良缘，幼弟全家托举…… 那她呢？ 当她问出这句话时，大家已做了权衡利弊的选择。 只是，看着他们都顺遂了，心内不甘心罢了。 不知道为何，她的眼泪止不住了，心里闷顿的痛楚使得她哭得越来越大声。 院外，周南呈依旧站在那里，听着她轻声细语的话，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心内犹如万千蚂蚁在啃咬，又密又疼。 他抬步想要踏进院门，却又缩了回来。 不该是他低头的，他为了让她父亲升任了吏部左侍郎从中周旋了很多关系，她应该主动来寻他才是，不能每次都是他去哄着她，若是恃宠而骄，以后只怕越来越难哄了。 他不希望她总是与他博弈，站在他的对立面，他想念那日相国寺的桃花下，她目光灼灼看着的人，是他。 人人都说这天下唯有情爱不可强求，他偏要试试，到底有多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