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混沌

薛星玉朝他笑了笑。 “放心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我已经会烧火做饭，洗衣裳扫屋，会赶早市买菜，会和店家讨价还价…” 徐云章听得仔细，脸上露出赞扬的笑意。 “真是没想到，市井里的生活你也过得有滋有味的。” 薛星玉附和笑着，想到什么，神色黯淡了下来。 “云章，我该走了。” 徐云章忙问。 “你住哪里？我送你过去。” 薛星玉摇了摇头。 “不用送了，你快回去吧。” 说完，她重新蒙上面纱，戴上帷帽，走出了茶楼，陷入了人潮之中。 徐云章在茶楼里望着薛星玉远去的背影，站了许久。 许久没见她了，她身上多了一丝岁月沉淀的宁静，看着他的眼眸，从初始的含情脉脉到心灰意冷，再到如今的平静沉着。 他和她多年的情谊，已经渐渐消散，再也不是当年的两小无猜的纯粹少年了。 他心里很是堵得慌。 薛星玉又返回了淮阳。 当她看见桌上留给无双的字条，上面的墨迹还没干时，桌上那碗药没有长霉时，她快疯了。 她往返京城，历时将近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墨迹变成炭，足够药发霉，足够院子的一切荒芜，足够房梁被虫蛀，足够一切都变腐烂… 而这里，什么都是照旧如初，犹如她刚出门前的模样。 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跑去馄饨摊上吃馄饨，两个老人家见到她，犹如往常般笑着招呼她。 “姑娘，你都好久未曾来吃馄饨了。” 薛星玉拿着调羹的手一顿。 “我前几日才来过。” 老人家笑了笑。 “姑娘说笑了，我可记得很清楚，年前下雪后，就没见过你来了，我还以为你搬走离开了。” 薛星玉面露惊恐。 她究竟是谁，她究竟在经历什么？ 她丢下铜板，连馄饨都顾不得吃，拼命往家中跑了去。 她将院门反锁，再将房门拴住，瑟缩在床榻一角，手中拿着匕首，眼眸惊惧。 所有与季叔显有过交集的，或者季叔显参与过的事，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抹除。 她不知道这种神秘力量究竟来自何处，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处在什么虚幻之中… 她只知道，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不认识季叔显，他只存在于她的记忆当中。 她咽了咽口水，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夜未眠过后，她忽然想起，她出发去京城时，托付给旁边的邻居养小驴。 她先把小驴接回来。 有了事情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万一这一切是她的幻觉，或者这一切都生活在梦中。 旁边的邻居听得薛星玉要接回小驴，很是惊诧。 “姑娘，你弄错了吧，你何时将什么驴交到我手中帮你养？” 薛星玉着急解释。 “就昨天，不，不是昨天，是前天，不是前天，应该是三个月前，不，让我想想…” 邻居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声。 “姑娘，你昨夜没睡好吧，你看你连时辰都记不住了，我从未收过你托付给我养的驴，你想想，是不是给别人养了，搞混了。” 薛星玉自言自语道。 “我搞混了吗？” “是啊，我从未见过你的驴。” 邻居神色委屈又真诚。 薛星玉喃喃自语道。 “我搞混了？我怎么会搞混呢？我明明，我明明把驴托付给你，然后我回京城了，我怎么会搞混，我明明记得那么清楚…” 她抓住邻居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 “你快把我的驴还给我啊，耳朵上系着两根红头绳，笑起来有一排大白牙，你在家中好好找找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它，不能没有它，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邻居有点不高兴了。 “你这姑娘平时看起来很明理的，今日怎么回事，你这打算是讹上我了，我说了没有就没有，你怎么就不信呢？” 薛星玉捂着脸，大声地哭起来了。 邻居见她哭成这般，也很难为情，她拍了拍薛星玉的肩膀，细声地安慰她。 “不见了就去找，是你的说不定在原地等你，不是你的，如何也是找不到的。”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整个人浑浑噩噩，无精打采。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溢出了她难以承受的想象。 她犹如一个存在于世间的容器，唯一承载着季叔显过去的容器，在现实中，无人知，无人晓，造就了她一个人的孤寂。 她站在堂中，看到她之前给季叔显的画，当时，他将小驴画在上面，她没舍得丢，就将画裱起挂在墙上。 然而，那画了小驴的地方，慢慢地隐去，最后消失不见。 或许是荒诞的事太多，发生太密，她似乎习以为常了。 她眼睁睁看着蔷薇花墙枯萎，看着凉亭的架子渐渐撤去了纱帐，篱笆里渐渐长满了杂草，那株移植过来的梨树消失不见了，那满面的辣椒红墙，被原来的土墙所代替，青砖也淹没在杂草中，留下她刚住进院子时，那唯一的一条青砖小径… 但，那碗药，黑乎乎的，似乎不会坏一般，就安静地放在那，散发出药香味。 真是奇怪，为何这碗药，没有任何变化。 她仔细思索回忆片刻，却发觉一个很可怕的事。 她似乎忘记和季叔显相遇是何时，她曾经和他说过什么话，在一起做过什么事，只在脑子里留下浅淡的痕迹… 连唯一记得季叔显的她，也在忘记他。 如若这样，他就真的不会再存于世间了。 她想起白发长生对她说的话，他想让她记得他，要永远永远记得他… 可是怎么办，她控制不住啊，她控制不住那些美好的回忆渐渐从她脑海里流逝… 她答应他的事，做不到了。 漫天的悲伤席卷了她，她心内空荡无比，满含泪水却无能为力。 忽然，肚子疼了一下。 薛星玉猛地一怔。 如若关于季叔显所有的东西都在消失，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也会跟着消失吗？ 如若不消失，她以后忘记了季叔显，那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来，究竟是谁的骨肉，她会不会被神秘力量安排另外一场命运？ 如果是另外的路，就能保证那场洪水不会发生吗？石东镇不会沦为一片汪洋吗？ 假如有一日，她睡醒，周南呈坐在她床边静静地看着，然后朝她笑了一声。 “你和我赌气就算了，还让孩子跟着你一起受苦受累，回头看我怎么罚你，以后不跑了，孩子都有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可好？” 她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她绝对不能让事情变成这样，否则，她的隐忍，她的谋划，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