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弃子

袁野是袁绍的儿子。 可汝南袁氏，永远不会认他。 …… 公元168年，汝南郡汝阳县，袁府老宅内。 腊月，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阿蛮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生下了袁野。 接生婆是管事袁腾找来的，牙快掉光，手掌布满干瘪褶子。她掀开阿蛮的裙子扫了一眼，面无表情道：“还早，等着。” 阿蛮在土炕上疼了一天一夜，一声都没喊。嘴里死死咬着布巾，嘴唇被咬得渗出血。稻草被汗水、血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她单薄的身上。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婴儿落地了，雪还在下。 接生婆拎起袁野的脚，在后背拍了两下，一声啼哭划破阴冷土屋。 “还是个带把的。” 她把孩子裹进一块破旧麻布，往炕上一丢，收拾东西就要走。 阿蛮虚弱地唤她：“婆婆……帮我……” 接生婆头也不回：“水在灶上，自己烧。”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阿蛮躺在血泊之中，浑身抖得如同寒风里的枯叶。她拼尽气力侧过身，伸手将小小的袁野紧紧抱进怀里。 袁野很小，脸皱巴巴，皮肤泛红，嘴唇干裂。睁了一下眼，很快又闭上。 阿蛮试着喂他奶水，他起初不肯吸吮，她又轻轻塞了塞，袁野才含住，用力吮吸起来。 温热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袁野脸上。 袁野大口吮吸着乳汁，鼻尖萦绕着血腥味混着皂角的怪味。阿蛮的手指粗糙，长满冻疮，蹭到他脸颊时，带着刺人的凉意。他抬起小小的手，按在她胸口，感受那一下下缓慢却安稳的心跳。扑通，扑通。 袁野是穿越过来的。 前世他是个历史爱好者，意识苏醒时，周遭一切都模糊陌生。他不知道抱着自己的女人是谁，可他本能明白，这是他的母亲。在这个陌生凶险的时代，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日子缓缓流淌。袁野身子瘦弱，头发枯黄，肋骨根根凸起，可发育比寻常孩童更早。 土屋狭小逼仄，泥墙茅草顶，木板门关不严实，寒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屋内只有土炕、矮桌和一只破碗，家徒四壁。前世的居所和这里相比，称得上豪宅。 他清楚，这是东汉末年。 天下很快就要崩塌，大乱将至。而他，一个没有户籍、见不得光的家奴子，生父是汝南袁氏的子弟，袁绍。 袁家绝不会接纳他。想要活下去，他必须一步一步往上爬。可现在他只是个幼儿，空有满肚子后世见闻，什么都做不了。 从阿蛮零碎的话语里，袁野拼凑出全部真相。 她叫阿蛮，今年才十六，是袁府里最低等的婢女。当年一次偶然，她怀上了袁野。袁绍从没有来看过她，更不会承认这个孩子的存在。于袁家而言，他们母子，只是一件见不得人的污点。 阿蛮每日天不亮出门，直到天黑才归来。她在浣衣房做工，从卯时忙到酉时，几十件冰冷衣裳，泡得她双手发白，关节肿得像萝卜，指缝裂口渗出血丝。 每次推开门，总能看见袁野乖乖坐在炕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等她回家。 她怀里揣着一块温热的麦饼，是她省下来的口粮。她把饼掰成两半，大半塞给袁野，小半留给自己。 袁野不肯接，伸手去抢她那一小块。 阿蛮抬手挡住：“阿母吃过了，在浣衣房吃过的。” 烛火昏暗，袁野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可他知道她在撒谎。 一天几个时辰泡在冷水里，只吃那么一点，她撑不住。一旦她病倒，没人会管一个婢女的死活。阿蛮要是死了，这世上，袁野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袁野拿起饼，均匀分成三份，推一份到她面前。 阿蛮愣住，盯着那一小块干粮，猛地别过头。 “野……阿母真吃过了。” 袁野不说话，低头啃自己那份。沉默许久，她终于拿起饼，小口小口吞咽。 吃完之后，她把袁野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压抑地啜泣。 “野要快快长。长大了，就好了。” 袁野靠在她胸口，清晰听见她肚子咕咕作响。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等有能力，他要挣足够的吃食，再也不让阿蛮挨饿。他绝不能看着她像这世间无数底层苦命人一般，悄无声息死在角落里。 公元169年，袁野两岁。 纵使满心不甘，可稚嫩的身躯困住他，他依旧无能为力。 这天傍晚，阿蛮拖着泡了整日冷水的手回来。十根手指红肿，伤口还在渗血。她笑着把手伸到袁野眼前：“看，阿母的手像不像萝卜？” 袁野伸手碰了碰。刺骨冰凉。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这双手日复一日浸泡冰水，只为换一口勉强果腹的吃食。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的生父袁绍，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恨意在袁野心底生根发芽。但他太小，只能死死按住，静静等待时机。 阿蛮在衣服上蹭了蹭手，等稍微暖和，才伸手抱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袁腾来了。 管事袁腾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屋。一身藏青管事袍，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转动时咔咔作响。他目光扫过简陋土屋，先落在阿蛮身上，再看向袁野。 “多大了？” “回管事，腊月生的，两岁了。” “两岁了。”袁腾重复一遍，视线在阿蛮身上来回游走。阿蛮比刚来的时候瘦了许多，身形却已经长开。 袁野盯着袁腾。对方看向阿蛮的眼神，像毒蛇锁定青蛙。前世他见过不少仗势欺人的货色，一眼看懂了袁腾心里龌龊的盘算。他是管事，手握权力；阿蛮只是无依无靠婢女，她成了袁腾盯上的猎物。 袁腾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浣衣房的活，往后加到午时。” 阿蛮抬起头，有些错愕：“管事，奴婢一直做到酉时……” “我说加到午时。”袁腾粗暴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卯时到午时，洗不完，夜里接着干。有意见？” 阿蛮手臂下意识收紧，把袁野搂得更紧。片刻之后，她低声道：“没有。” “还有。”袁腾往前踏出两步，凑近阿蛮，压低声音，“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最见不得旁人吃苦。你要是愿意……” 话音未落，他伸手，想去挑起阿蛮的下巴。 阿蛮猛地向后躲闪，后背狠狠撞上土墙。 袁腾脸色瞬间沉下来。 “给脸不要脸。” 三角眼迸出凶光，话语从牙缝挤出来：“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主人的妾？你连名分都没有，不过是个婢女，生了个家奴子，还把自己当人了？” 阿蛮退到炕角，把袁野死死护在怀里，浑身发抖，嘴唇惨白。 “管事，奴婢卖身契在赵夫人手里。有错，打罚我都认。别的，不行。” 袁腾盯着她看了很久，核桃咔咔转了两圈。 “行。”他缓缓点头，向后退到门口，“你慢慢想。日子还长，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这孩子想一想。” 一声轻哼，袁腾转身离开。 阿蛮抱着袁野，一动不动，等了许久，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顺着土墙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袁野的脖颈，很快变得冰凉。 袁野没有挣扎，目光牢牢锁死袁腾离开的方向。 他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人。此仇，他记下了。等他长大，有力量的那一天，他必杀此老贼。 夜里，阿蛮烧水给袁野擦身子。 灶膛火苗跳动，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一边擦拭，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袁野坐在木盆里，水温有些烫，他一声不吭。 他静静看着她。瘦削的下颌，眼角细细的纹路，头顶竟已经冒出几根白发。 她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本该是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被困在袁府，做牛马一样的苦活，还要提防恶人的觊觎，终日挨饿受怕。所有苦难，根源都是袁家，都是袁绍。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袁野心口，喘不过气。 阿蛮低头给袁野擦脚，他忽然抬起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抬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笑意。 “怎么了？” 袁野心里有千言万语。他想告诉她，有他在，他会保护她；想提醒她提防袁腾；想许诺将来带她逃离这座牢笼。 可两岁孩童说出这些，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最后，他只是小手贴在她脸上，一字一句，稚嫩却认真： “阿母，等野长大了，野保护你。” 阿蛮眼眶瞬间通红。她把袁野从水盆里捞出来，用旧麻布裹好，用力搂进怀里。 “野。阿母等着。” 袁野攥紧她破旧衣襟，烛火摇曳，映着他那双小小的手。 这双手如今还太过稚嫩，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会长大。他会长高、变得强壮，护住阿蛮，对抗这吃人的世道。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袁腾。 他没走。 他又折返回来。 他根本没打算就此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