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血洗

中平六年，八月戊辰，黄昏。 何进入宫的消息传到袁府时，袁绍正站在廊下。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腰悬长剑，没有穿甲。 袁野站在他侧后方。 陈堪快步走来，低声说了一句：“主公，宫里传出消息，大将军进宫了。” 袁绍的手指在剑柄上按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知道了，继续盯着。” 他没有派人去警告何进。 在袁绍看来，张让不敢杀何进。 因为董卓、丁原的部队很快就要到了。 袁绍转身进了正堂，关上门。 袁野站在廊下，听见里面来回踱步的声音。 袁野知道袁绍在等什么。 从王芬之谋隐身不出，到盖勋被调走隐忍不发，到借何进的印向州郡发文，再到引四方强兵进京。 袁绍已经搭好了舞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政治大戏。 袁绍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么多年，袁绍一直在证明自己。 母亲是婢女，他是庶出，被过继到二房。 汝南袁氏的门槛高得能绊死人，而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比袁术矮一头。 诛宦官这件事，李膺做过，陈蕃做过，窦武做过，都没做成。 今天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袁本初做了李膺、陈蕃、窦武都没做成的事。 一个时辰后。 “主公，大事不好了。” 陈堪急急忙忙跑来。 门被推开了。 袁绍站在门槛里面，看着陈堪。 陈堪顾不上喘气，大声道：“张让等人要谋害大将军。” 袁绍脸色剧变，随即，他看向了袁野： “去着甲吧。” “唯。” 袁野拱手，转身去穿甲。 袁绍望着袁野的背影，他攥紧了拳头。 …… 何进入长乐宫。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很沉。今天他要去见太后，请她下诏，尽诛诸常侍。 太后不同意。 她坐在帘后，声音不高但很硬：“先帝刚走，你就杀他身边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 何进跪在下面，额头上有汗。他说了很多话，说了很久。 太后一句都没松口。 他们的对话，被张让的亲信听去了。那人混在宫人里，端着铜盆站在柱子后面。何进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等何进从太后那里出来，消息已经送到了张让耳朵里。 张让坐在暗室里，听完之后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带钩，摸了很久。 “他真的要动手了。” 段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董卓、丁原的兵已经在路上了。” 张让站起来。他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眼神还是狠的。 “那就先动手。” 他点了几十个人，都是死士，持兵器，从侧门潜入，埋伏在省户之下。省阁的柱子后面，帘子后面，门后面，全是人。 何进从太后处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他走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走到省阁门口，有人迎上来，说是太后有诏，请大将军进去共议。 何进没多想。他进了省阁。 门在身后关上了。 张让站在他面前。省阁里光线暗，张让的脸半明半暗。 他盯着何进，开口了：“如今天下乱成这样，难道全是我们这些人的错？先帝在世时跟太后不和，差点废了太子，是我们拼着命保下来的。各家凑了千万钱给太后赔不是，才把事压住。我们图的什么？不过是想让大将军念着这份情，留我们一条活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 “现在倒好。你听了袁绍几句话，就要把我们满门抄斩。” 又一步。 “何大将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想杀就杀了？” 何进没说话。他看着张让，嘴唇抿成一条线。 省阁里静了一息。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 尚方监渠穆站在柱子后面，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的时候没出声，刃口被风盖住了。 剑落。 何进倒下。 血溅在省阁的柱子上。 张让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 张让随即矫诏，以樊陵为司隶校尉，许相为河南尹。 诏书送到尚书台，尚书看了看诏板，起了疑心。 “请大将军出共议。” 中黄门从省阁里出来，手里提着一颗头颅。走到尚书台门前，往地上一扔。 何进的头颅滚在地上，撞在石阶上，停住了。 中黄门看着围过来的尚书们，说了一句： “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 宫门已闭。 吴匡、张璋在外面闻讯，引兵要入宫。 宫门关得死死的。 袁术率虎贲与吴匡合兵，攻南宫宫门。 中黄门持兵器守在门后。攻了一阵，攻不开。 日暮时分，袁术下令火烧南宫青琐门。火光照亮了半座宫城。 袁绍在宫门外，他没有急着冲进去。 他先做了一件事，与叔父袁隗矫诏，然后召樊陵、许相来。 两人刚到，便被斩了。 张让刚任命的司隶校尉和河南尹，还没坐稳位子，就被袁绍用“诏书”杀了。 然后袁绍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忠等人，斩之。 做完这些，他才下令闭北宫门。 门一关，宫里的宦官一个也跑不出去。 “勒兵捕诸宦者。”袁绍声音冰冷，“无少长，皆杀之。” 袁野穿着甲，握着藏锋，跟在队列里进了北宫门。 宫里的宦官在跑。有的往殿里钻，有的往廊下躲，有的跪在地上喊饶命。 袁野看到一个年轻的宦官，缩在柱子后面，浑身发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他手里的刀没有丝毫停留。 刀落。 袁野没有喊，没有追。他走在队列最前面，一刀一刀往前递，把面前的人砍倒，后面的士兵跟上来补刀。宦官不是兵，没甲，没阵型，没退路。袁野每前进一步，前面就倒下一片。 袁绍的士兵爬上宫墙，向宫内射箭。 袁野从殿门杀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来，赶向那些弓手的射程。 宫里不止有宦官。有几个没长胡子的年轻男子。 侍卫、仆役、小吏……也被拖出来杀了。 他们来不及脱裤子证明自己不是宦官，就已经倒在血里。 有人被按在地上，拼命扯自己的衣服，喊“我不是……我不是宦官……”。 刀落下去的时候，喊声停了。 袁野看到了，没有看第二眼。 他把刀往前递，继续走。 死者两千余人。 宫里的血从殿阶上流下来，在砖缝里积成暗红色的洼。 火还在烧，青琐门的焦味混着血腥味，灌满了整个南宫。 张让、段珪困迫，带着少帝和陈留王，以及数十人，从谷门步行逃出，夜至小平津。 公卿没跟上的，六玺也没带。 只有尚书卢植和河南中部掾闵贡追到黄河边。 闵贡厉声斥责，手剑斩了数人。 张让等人向少帝叩头辞别：“臣等死，陛下自爱。” 然后投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