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吕布

中平六年，八月戊辰，夜。 北邙山。 宫中火起的时候，董卓的骑兵正在往洛阳赶。 五千凉州兵，从河东一路急行军，人困马乏，但没人停下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闷响连成一片，犹如天雷一般，隆隆作响。 董卓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洛阳方向的火光，脸上的横肉在夜色里绷得很紧。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缝里全是汗和土混在一起的泥。 “快。“ 骑兵加速。马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的白雾在夜风里散开。 走到北邙山附近，前面探马回来报：张让劫了少帝和陈留王，正往小平津方向跑。 董卓一夹马腹，带着亲骑往前冲。 五千人拉开长队，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官道上蠕动。 亲骑只有几十人，但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西凉老兵。 董卓截到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少帝刘辩瘫坐在地上，背靠一块石头，浑身发抖，衣服上全是土和草屑，冠歪了，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陈留王刘协站在旁边，虽然也是狼狈，鞋跑丢了一只，但腰是直的。他一只手拢着衣领，另一只手扶着兄长。 董卓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走到少帝面前。 “陛下。“ 刘辩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嘴唇哆嗦了半天，张了几次嘴，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董卓问了几个问题：谁劫的你、往哪跑、还有多少人在。 刘辩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说到一半又哭起来。 董卓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陈留王。刘协站了出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条理清楚，声音平稳，连张让怎么劫的人、谁追到河边、谁投了河，都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张让投河的时候，他的声音才顿了一下，但没停。 董卓听完，没有接话。他看着刘协的脸，目光停了一息。火把的光照在刘协脸上，那双眼睛没有躲。 然后他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护送陛下回京。“ 他一挥手，亲骑下马，把少帝扶上马背。 刘辩坐不稳，一个老兵从后面搂住他。 陈留王自己爬上了另一匹马。 队伍调头，往洛阳方向走。 董卓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 洛阳城外。 袁野跟着袁绍的部曲站在宫门外。 宫里的火已经灭了，烟还在冒，黑烟贴着屋脊往天上走，风一吹就散一片灰。 他远远看到董卓的旗号从官道上过来。 凉州骑兵，甲胄不整，脸上全是风霜之色，有的人头盔都没了，用布裹着头。 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杀过人的味道。 袁野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董卓骑在马上，从袁绍的队列前面走过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袁绍，目光在袁野身上停了一息。 董卓的眼睛眯了一下。 马鞭垂在鞍侧，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马镫。 袁绍站在廊下，没有动。 袁野攥紧了刀柄。 藏锋的柄上缠的布已经被血水和汗液浸透了。 …… 董卓入了洛阳，但他人少。 五千骑兵，加上沿途收拢的何进、何苗旧部，满打满算不过七八千人。 袁绍手里有五百部曲，鲍信从泰山募兵回来带了千把人，加上还有禁军。 丁原的并州军还在赶来的路上。 如果此时有人动手，董卓未必挡得住。 鲍信就是这么想的。 他找到袁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袁府正堂里点了灯，袁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竹简，只是他没心思看。 鲍信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本初，董卓的兵不多，我打听过了，五千人，人困马乏。趁他立足未稳，打他，能赢。“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他脑子里转得很快。 鲍信说得对，董卓的兵少，人困马乏，此时动手确实有胜算。但胜算是一回事，名分是另一回事。 王芬找他谋废帝，他没答应，因为名分太重。 后来王芬死了。 他庆幸过自己没蹚那趟浑水。 现在鲍信让他打董卓，同样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没有旨意，他凭什么打？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地诛宦官、清君侧，不是当第一个向勤王兵马动手的人。 “董卓是奉诏入京的。“袁绍道，“我打他，名不正。“ 鲍信愣了一下：“名不正？他奉的是何进的诏。何进已经死了。“ “何进死了，朝廷还在。天子还在。“袁绍看着他，“我若擅自攻打董卓，就是攻打勤王军，这个罪名，我背不起。“ 鲍信盯着袁绍看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袁野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一步步消失在巷子里。 他知道袁绍说得有道理。名不正，言不顺。但他也知道，董卓不会给袁绍太多时间。 留给袁野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袁绍还不送家眷出城，那他只能带郑芷杀出城去了。 …… 董卓确实没闲着。 当天夜里，他让士兵悄悄出城。 不是撤退，是绕一圈。 从西门出，从南门进，换一面旗，换一身甲，装成另一支队伍。 第二天白天，再大张旗鼓地开进来。 连续四五天，每天都有“西凉兵“进城。 洛阳城里的人站在街边看着一队队凉州骑兵从街上过，都以为董卓带了数万兵来。 百姓们互相打听，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带了五万，有人说带了十万。 没人敢动。 与此同时，董卓派人去调西凉后续部队。 信使骑快马往西走，一天一夜能跑出两百里。 何进、何苗的旧部也被他一招手收编了。 那些兵本来就没主将，谁给粮就跟谁。 城里的禁军看着董卓的兵越来越多，没人敢吭声。 袁绍在府里，听着陈堪每天报来的消息。 他知道董卓在玩什么把戏。 换旗，换甲，夜出昼入。 他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动不了。 鲍信走的那天，他手里有五百部曲，鲍信带来的一千多人，加上禁军。 那时候董卓只有五千疲兵，如果动手，未必没有胜算。但他说“名不正”，把鲍信挡了回去。 鲍信走了，带走了那一千多人。 从那一刻起，攻打董卓的窗口就关了。 董卓的兵越来越多，丁原的兵还没到。 等丁原到了，董卓已经不只是五千疲兵了。 袁绍再想动手，已经打不过了。 …… 丁原来了。 他带着并州军从河内赶到，驻扎在洛阳城外。 丁原本人入朝，被任命为执金吾。他骑着马从城外进来，马鞍上挂着两把刀，一把长一把短，都是并州打的。他个子不高，但精悍。 皇城内，董卓提出了废立。 “少帝暗弱，不足以承宗庙。陈留王贤明，宜为天子。“ 丁原当场拍了案。 案角被他一掌拍裂了，木屑崩出来。 “天子无过，岂可轻废！“ 董卓的手按在剑柄上。 满堂安静。 百官低着头，没人看他们两个。 丁原身后，一个极高的身影上前一步。 袁野站在廊下，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约有一丈高，肩背极宽，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身上穿的是并州边军的小札甲，甲片密密叠在一起，远看像一层铁鳞。腰间虎头带扣的铜牙在殿内昏光里一闪。 吕布的目光扫过朝堂，落在袁野身上。 袁野站在廊下，没有回避。他回看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整间朝堂对视。 没有挑衅，没有示弱。 袁野的手在刀柄上松了一下，又握紧。 不是紧张，是本能。 吕布先移开了目光。他转回身，站到丁原身后。 董卓收回了手。 废立的事，暂时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