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搦战

中平六年，八月末。 洛阳的空气紧到能擦出火星。 …… 铜驼街。 午后。 丁原带着数十骑从北面过来。 吕布走在他侧前方，方天画戟横在胸前。 吕布迎面撞上了牛辅。 牛辅带了三十多凉州骑兵，堵在街心。他骑在马上，歪着头，打量着丁原等人。 丁原没有让。 牛辅也没有让。 凉州骑兵先拔的刀。 环首刀出鞘的声音在窄街上拉出一条长音。 并州骑兵紧跟着抽刀，弓箭手几乎同时上弦。 街两边的铺子噼里啪啦关上门板，有个人跑慢了，被马蹄溅起的泥打在背上，趴在墙根不敢动。 整条铜驼街安静得只剩马匹的响鼻声。 吕布从丁原身后策马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戟。手搭在戟杆上，拇指扣着缠绳。 凉州兵前排的马勒了一下。不是牛辅下的令，是马自己退了半步。 动物的本能，让它认出了吕布身上的压迫感。 牛辅盯着吕布，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丁原在马上，看着牛辅。脸上那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在日光下泛着白。 谁都没下令。 对峙了很久。 最后是牛辅先动的。他勒马，侧身，让出了半条街。 凉州骑兵跟着他往旁边挪，刀还举着，弓弦还拉着。 丁原策马走过去。 经过牛辅身边时，连头都没偏一下。 吕布跟在后面。 经过牛辅面前，更是昂起头，都没看牛辅一眼。 …… 袁野站在街角。 他跟着袁绍从另一条路过来，恰好看到对峙的尾巴。 他看到了吕布勒马那一步。 看到了凉州骑兵下意识勒马的瞬间。 一个人，一杆戟，就让一整队凉州骑兵勒马。 袁野握着破军的手紧了紧。 看到吕布时，他心里总有一个催马上前，和吕布大战一场的冲动。 丁原军和董卓军对峙的消息，传遍洛阳。 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现在也开始把家眷往城外送。 车马在官道上排成线，有的走北门，有的走东门，有的走水路从洛水走。 洛阳城里的人心像一盆被搅浑的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已经翻了。 有人在朝堂上低声议论：丁原和董卓，一个并州军团，一个凉州军团，两虎相争，迟早要打。 袁绍在府中接到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们。“ “唯。”陈堪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 铜驼街之后，并州军和凉州军又在城里碰了两次。 一次在北市，一次在宫门外。 两次都拔了刀，两次都没打起来。 但每一次对峙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每一次退让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 三日后。 两军约在城外搦战的消息传到袁府。 陈堪走进来，低声汇报。 袁绍的手指在地图上洛阳城外的位置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三日后。“ …… 曹操走得很快，他进正堂时，连和袁绍寒暄都省了。 “本初，丁原和董卓要在城外搦战。你听说了？“ “听说了。“ 曹操往前倾了倾身子。 “本初，这是机会。丁原的并州军能打，吕布又是猛将。两家在城外打起来，无论谁赢，都会损兵折将。你现在是司隶校尉，还掌握着部分禁军。如果在他们打到一半的时候从侧翼夹击董卓，董卓必败。“ 袁绍没有立刻接话。 曹操看着袁绍，继续道： “董卓狼子野心，废立之言已经出口。今日不除，后患无穷。本初，你比我清楚。“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 “孟德，董卓是勤王军。没有圣旨，我不能打他。“ 曹操愣了一下。 袁绍用回复鲍信的话，回复了曹操。 曹操盯着袁绍看了几息。 他听懂了。 袁绍说的理由是真的。 但以他对袁绍的了解，理由不是真正的原因。 曹操心思急转，真正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袁绍想坐山观虎斗。等丁原和董卓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摘现成的果子。 第二个，袁绍胆怯了。在没有绝对实力碾压的情况下，他不敢正面动手。 董卓的凉州兵是百战边军，丁原的并州军也不是好惹的。 袁绍手里的实际部队，仅有二千余人，在两边夹击的乱局中，未必能稳赢。 他不敢赌。 曹操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 “本初，丁原和董卓打起来，你不动手。等他们打完了，你以为你还有机会？“ 袁绍没有回答。 曹操等了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本初，有些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了。“ 说罢，曹操走了出去，路过袁野身边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袁野。 袁野全身披甲，一动不动。 “哎。”曹操长叹一口气，走了。 袁野站在门外，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知道曹操说得对。 鲍信也是对的。 但袁绍不会动。 从王芬之乱到何进之死，袁绍每一步都在等。 等别人先动手，等局面自己变。 现在丁原和董卓要打了，他还在等。 等来等去，等到的是别人把果子摘走。 …… 深夜，偏院。 郑芷在灶房门口坐着，手里缝着一件新衣。 看到袁野回来，郑芷把针线放下，起身去给袁野端酒肉。 郑芷把酒肉、杂粮饼放下后，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袁野说过，董卓带西凉军进城后，洛阳会大乱。 现在的洛阳城，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郑芷听婆子们说，董卓和丁原的部队在洛阳城内，多次爆发对峙，甚至互殴，各有死伤，随时都可能爆发乱战。 袁野没有直接回答郑芷的问题：“曹公来了。” “他来做什么？“郑芷好奇地问。 “劝主公跟丁原联手，打董卓。“ “主公答应了？“ 袁野摇了摇头： “没有。主公还是那套说辞，说董卓是勤王军，没有圣旨不能打。“ 郑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低声问：“若真打起来，结果会如何？” 袁野没有回答。他坐在石凳上，把藏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 刀鞘上的铜件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真打起来倒是好事，只怕……罢了，该来的躲不掉。” 袁野摇了摇头。 郑芷没有追问。 这些年的相处，已经让她了解袁野。 袁野想说的，自然会说，袁野不愿意说的，她也不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