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最后一场展，要请看得懂的人来看

张衡愣了一下。 好家伙，这张饼从开馆夜一直画到今天，总算是烙熟了。 黑心系统，难得干了一回人事。 “全市布控！”王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邹远山，五十八岁，户籍照片马上发下去，机场、高铁、长途站、高速口，一个都不许漏！” “王局。”林晚皱着眉，“他是画脸的，照片发下去用处不大。” 王建国噎了一下。 也是。 一个能把替身整成影帝的人，给自己换张脸，跟换件外套差不多。 “发吧，发了不亏。”张衡说，“不过我估计，他不会跑。” “不跑？” “画画的人，最后一笔没落，是不会撂笔的。”张衡说，“他在零号库给我留了一张画，就是等着我去看。一个巴巴地等着人来看画的人，跑什么？再说了，他的东西还没收齐。” 他掰着手指头数。 “四尊镇馆蜡像，进了咱们的解剖室；镇馆第五尊画皮，在咱们手里；镇馆第六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在这儿。” 林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衡默默地把手指头放了下来。 “还有一样。”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乔雨……十七年前，美院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四尊蜡像里没有她，零号库那三十九格抽屉里，也没有她。” “可她总得在一个地方。一个画家，这辈子最舍不得扔的，永远是自己的第一张画。” 王建国看着他：“你打算上哪儿找？” “先去问一个人。”张衡说，“这世上除了蝉蜕，大概只有他知道，画师这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下午一点，市局，审讯室。 祝长庚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白大褂已经作为物证被收走了。七十四岁的人，坐在铁椅子上，腰杆还是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看见张衡进来，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张法医。” “老师傅，又见面了。”张衡拉开椅子坐下，“今天不问画师是谁，就想跟您请教点手艺上的事。” 祝长庚没吭声。 可他搁在桌上的那根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张衡心里有数了。 这老头这辈子，最扛不住的，就是有人跟他聊手艺。 “今天早上，我剖了叶清秋、安雅、宁远。”张衡说，“颈总动脉的切口，跟江屿白一样，都是棒球缝。可每一针打结之前，都多绕了半圈。” “外科结。”祝长庚说。 “对，外科结。我就纳闷了，您缝了四十年，打的都是平结，这三个怎么偏偏换了手法？” “不是我缝的。”祝长庚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入流的东西，“当大夫的毛病，改不了。死人的线又不会松，多绕那半圈干什么？” 耳朵里，安安静静。 真话。 “那您教过他吗？” 祝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教过。” “什么时候？” “二〇〇九年，冬天。” 老头的目光，越过张衡的肩膀，落在审讯室那面灰扑扑的墙上，像是隔着这面墙，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夜里下大雪，山上的路全封了。他一个人背着一个姑娘，从鹰嘴崖底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姑娘裹着一条白床单，身子已经硬了。” “他自己给她灌过一回药，灌得乱七八糟。脖子上那一道口子也是他自己缝的，针脚一大一小，跟狗啃的一样。” “我说拆了重缝，他不让。” “他说，那是他第一回，丑也得留着。” 张衡的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是蝉蜕让他上山的？” “是。” 真话。 “他在山上住了一个冬天。我教他调防腐液，教他灌，教他缝，教他给死人塑脸。”祝长庚说，“他学得快，手比我还稳，大夫出身到底不一样。” “开了春，他下了山换了一个名字，那个姑娘留在了零号库。” “三号格。”张衡说。 祝长庚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金签那三格，是什么讲究？” “给自己人留的。”祝长庚说，“别人的壳，是攥在他手里的欠条，自己人的壳……也一样。” “画师的壳就是那个姑娘，她在三号格里躺一天，画师就得替他画一天的脸……二号格，是给我留的。” 老头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我缝了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躺。他答应过我，等我死了，就把我放进二号格，跟我缝过的那些人待在一块儿。” 张衡没接话。 一个老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是死了以后，能躺进一格冷冻抽屉。 “一号格呢？” “他给他自己留的。”祝长庚说，“他说，等他哪天把最后一层壳蜕干净了，就躺进去。二十八年了，一直空着。” “他是谁？” “不知道。” 耳朵里，安安静静。 真话。 张衡本来也没指望一个守库的老头能知道蝉蜕的真面目，他换了个问法：“那个姑娘，后来去哪儿了？” “二〇二三年，画师上了一趟山，把她带走了，连着三十四号一块儿。” “蝉蜕肯放？” “画师跟他要的东西，他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祝长庚说，“这些年，他手底下最值钱的那些壳，脸全是画师画的。” “画师现在在哪儿？” 祝长庚看着他，没回答。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 “他说过，这辈子最后一场展，要请一个看得懂的人来看……他会给你下帖子的。” 耳朵里，安安静静。 张衡站起身，刚走到门口，身后那个干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张法医。” “您说。” “他要是请你坐，你别坐。” 张衡回过头。 老头还是那样坐着，腰杆笔直，两只手搁在桌上，目光又落回了那面墙上。 四十年，头一回有人看得懂他的针脚。 这大概是他能还的，唯一一份人情。 “谢了，老师傅。” 下午四点，法医中心。 张衡刚在三份尸检报告上签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撞开了。 是顾彦辰。 他身上还裹着那件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保安军大衣，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手里高高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跟大白天撞了鬼一样。 “张法医！张法医！！他给我发邮件了！！！” “谁？” “柏先生！！！第四百一十三封！！！” 林晚“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张衡接过手机。 发件人：柏青。 发送时间：十五点四十七分。 【顾先生：】 【今晚八点，闭馆夜。】 【四尊已归，尚余一尊，未曾揭幕。】 【烦请转告张法医：第一排，正中间，名牌我没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