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李定国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六。 乾清宫中，朱由检看着面前的两份奏报，恨不得将它们撕了。 这几日，虽是新年，但这座庞大的朝廷机器在数十年内第一次发出了轰鸣声，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大兴县的田继续在分着，闹事的人越来越少； 勤王士兵的饷银已全部发完，通政司分别往陕西、辽东、宣大方向各开了一条专用线路，保证这些士兵能将银子寄回家去； 第一批官吏和京畿七十二卫的欠饷已经发了下去； 就连新政赏银，都已经在登记造册，准备下发。 沈廷扬已于前日离开京城，赶往淮安去了。 方正化也回来了，并全权接手西厂事务，正在和梁清宏探讨后续事务的具体细则； 更让他开心的是，方正化回来还带了一个人，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张景岳！ 【张景岳，明末医学大家，著有《景岳全书》，军医出身，晚年隐居，拒不奉清，著述以终】 张景岳给朱由检把过脉后，说他常年忧思，劳伤心脾，气血两亏，给他开了些温补的单子，这几日一直在帮朱由检调理身子。 就连他不抱希望的“邪石案”，都有了一点眉目... 但面前的这两份折子，将朱由检的好心情全部打断。 一封是曹化淳上的，里面是杜度的供词。 按照杜度所供，墙子岭之战，总兵吴国俊、监军太监邓希诏不战而逃。 吴阿衡率六千明军仓促应战，与建奴主力血战七昼夜，兵尽粮绝，援军不至，力竭被俘... 另一份，是刚上任的祖宽递来的。 折子上说，墙子岭之战中，蓟镇总兵吴阿衡战死、东协总兵鲁宗文战死、督粮官李洪战死、参将周孚光、参将李潮战死，参将王芝战死、参将王允中战死... 参将李如梅、参将胥进忠、参将谷承功、参将陈汝忠失踪... 丰润仓、石门仓、台头仓、燕河仓四仓粮食本该为七万石，但目前却只有不到八千石！ 再加上蓟州总兵吴国俊反叛、蓟镇副总兵朱国栋反叛、密云总兵兼西协总兵唐通反叛... 这个号称“神京左辅”的蓟镇，已千疮百孔，形同虚设！ 朱由检的脸色越来越铁青，脸上的肌肉也在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冷声开口。 “王伴伴，急召曹大伴、范景文、李邦华、倪元璐、张世泽觐见，太子也来！” “令曹变蛟部、尤世威部整备，随时出发！” “王廷臣随行！” “是，皇爷！”王承恩心中一紧，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扔在地上的那份册子，小步往外跑去。 他知道皇爷为什么生气。 去年兵部上的折子里，蓟镇一切安稳。 王承恩刚离开殿门没几步时，朱由检脸色猛然变白，胃里翻涌、眼神恍惚，扶着御案往后栽去。 —— 同一时刻，陕西安康的驿道上，三千白杆兵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在队伍的最前方，秦良玉手里捧着一份圣旨，在一个时辰后，终于相信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几个黑甲侍卫站在她面前，一遍遍的轻声解释着。 贾庄大捷、斩首万余；奉天戡乱，旬日平定； 自领天下兵马、武将入府、架空内阁、分皇田、宗室入军、忠烈祠、平反冤案、杀国丈、新政... “加封一品诰命夫人、太子太保、少保、四川招讨使、石砫宣慰使、总兵官、都督佥事秦良玉为四川总兵官，加衔太子太傅、太子太师，授勋上护军...” 这是皇帝在圣旨里写的。 “夫人，京城还去吗？”许久之后，副帅谭稳才轻声问着。 六十八岁的秦良玉捧着圣旨，脸色有些尴尬，她第一次发现人生还需要抉择。 三千白杆兵，腊月二十七从四川出发，整整九天，才赶到陕西，却发现仗打完了。 进京吧，有些多余... 回去吧，又显得有些不忠，毕竟自己啥都没干，就给自己升官加勋了。 良久之后，秦良玉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谭稳、陈思虞，你们带大队回石柱；张献忠还在谷城，家里不能没人。” “陈令，率八百精锐，跟我进京面圣。”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只能抱拳，“末将得令！” 夫人的脾气，谁劝的住！ “夫人，无诏进京...”副帅谭稳小心翼翼的开口，只是刚一张嘴就被秦良玉一个眼神瞪的不敢再说了。 “歇息半个时辰，挑八百最精锐的人！”秦良玉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眼神却飘向了那个黑色箱子。 自从崇祯三年勤王之后，她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皇帝了。 她知道皇帝对她的态度。 那时候，小小的皇帝将她看做家里的长辈，连写四首诗，至今还藏在她的书房里。 “学就西川八阵图，鸳鸯袖里握兵符...” “蜀锦征袍自翦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陛下待我以国士，我必以国士报之！ —— 谷城城外一处偏僻破庙里，马祥麟看着面前三个不到二十的孩子，尬的只想挠脑袋。 按他的想法，张献忠现在已经降了，直接大摇大摆的传一纸调令，将这三个人骗出来，直接绑去京城，啥事都解决了。 但他的母亲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惊动张献忠，要不这三个人会有杀身之祸。 他搞不懂，但他相信他母亲。 他到谷城已经四天了，这是第一次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三个孩子约了出来。 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 现在这三个人正捧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目不转盯的看着，这是黑箱子里那封密信的抄本。 “定国，你怎么看？”许久之后，那个温雅的青年才压抑着内心的疑惑，轻声问着。 “我不明白。”年纪最小的那个青年站起身来，也是一脸疑惑。 他年纪最小，但眉目修阔，躯干宏伟，虽是一身单衣，但配着他的英俊相貌，却给人一股极其温润的感觉。 只看感觉，倒不像是逆贼，反而像个英气逼人的贵家公子。 只是与同龄人不符的是，他既有青年的锐气，也有中年的沉稳。 “你说，这是皇帝写的？”最后那个二十左右的青年瓮声瓮气的开口。 “用我马祥麟的名字做保！”马祥麟轻声开口，“如果不够的话，再加上我娘的名字！” 艾能奇闭嘴了。 他虽然没和马祥麟打过交道，但秦良玉的大名谁不知道！ 马祥麟话音落下，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刘文秀和两人隐秘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恭恭敬敬向马祥麟行了一礼，接过马祥麟的大印看了半天，才轻声开口。 “马将军，秦都督的名头，我们自然是信的。”刘文秀将大印双手递还，“可问题是，皇帝为什么要招揽我们？” 刘文秀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挑衅，“我们是贼首的养子，是流寇。” “我们的手上都沾着大明官军的血，车厢峡那一战，朝廷死了五十多个安抚官...” “这笔账，皇帝还记得吗？” 马祥麟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又立马闭住了嘴。 娘说过，跟聪明人争辩，就不要说话，他们会自己把自己说通。 艾能奇挠着脑袋，越想越头大，“这万一是个套，岂不是一进京就被砍头？那就话怎么说来着，自跳罗网？” 李定国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今年虽然只有十七，是四养子中年龄最小的，但他却是最能打的一个。 他十岁加入农民军，去年不过十六，却已经能单独带着两万人打仗了！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十来遍。 许多人，他都不知道，可是有两个，简直是所有农民军的噩梦。 卢象昇、孙传庭！ 皇帝说，自己和他们一样？ 李定国再次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纸，眼神落在了那四个字上。 “国之柱石”！ 李定国的心脏猛然颤抖了起来。 至于为什么皇帝不写义父，他能想明白。 义父降了三次，反了三次，别说朝廷了，连自己都不信义父这次不反！ “我去京城看一看，快的话，二十天就能打一来回。”李定国猛然开口，吓了几人一跳。 刘文秀瞬间明白了过来。 李定国，这是打算用自己的命，赌义父的一条后路。 若是此信是真的，以后义父再反，有李定国在朝廷，起码能托个底。 “我跟你去！”艾能奇不明白李定国为什么要去，但是他相信李定国的判断，“多个人，多个照应。” 李定国点了点头，看向庙外的荒野。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的对不对，但万一对了，以后义父不至于走投无路。 “文秀，先瞒着义父，就说我们去巡视了。”李定国朝刘文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将那份信纸还给马祥麟，“什么时候动身？” 马祥麟接过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嘴巴里，嚼了两下生咽了下去。 “越快越好，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