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十天

正月初十，临淮。 孝陵卫指挥使梅春带着一千二百卫陵兵，在官道上沉默的行进。 这些兵，三代没出过南京，平日里做的，不过是给太祖爷陵前拔草、点香、磕头... 大部分人，除了在训练时摸下刀，平日里只会摸姑娘。 但这一千二百人，年龄都在四十以下，起码还敢提刀，是孝陵卫全部的家底了。 “梅大人，怕死吗？”朱大典累的气喘吁吁，追着梅春随意开口。 梅春没有答话，反而是看向远处。 他的祖上是梅殷，太祖爷的女婿，在靖难之役中，坚定保皇，死守淮安。 后来，成祖皇爷拿了天下，将他祖上梅殷溺死在了淮水中。 再后来，成祖皇爷觉得愧对宁国公主，授了梅家后代孝陵卫指挥使的闲职，世袭，到了他这里，已经第九代了。 成国公反叛，他进京勤王，不怕死... 只想用他的血，给成祖爷说一句话。 起兵，那就是谋反！ 不管你是朱纯臣，还是朱棣！ 梅春看向江面，在心中默默给自己说，“成祖皇爷，你打下来的天下，有人替你在守；但守这个天下的人，认的是大明，不是你！”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北边冲来。 马脖子上的铜铃乱响，一个骑士沿途高呼着，“贾庄大捷、奉天戡乱、崇祯新政...” —— 同一时刻，盛京，崇政殿。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火把劈啪。 皇太极坐在御案后，冷冷的看着殿内各怀心思的几个人。 岳托站在最前排，却刻意藏在灰暗里； 这次出征，多尔衮胜了，他败了，还搭进去了他的堂兄弟杜度，以及麾下最精锐的三千巴牙喇护军！ 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败，让他生不如死。 光亮中，站着的是多尔衮，他这次立了大功，带回来的粮草牲畜解了建州的燃眉之急。 多铎站在多尔衮的身后，他是多尔衮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豪格站在皇太极的下手处，眼神不时扫过岳托，恨不得将其宰了！ 杜度是他的妹夫，他妹妹已经哭了七天了... 济尔哈朗、范文程、图尔格、伊尔登四人盯着岳托，眼神不善。 济尔哈朗是皇太极的铁杆盟友；图尔格、伊尔登则是两黄旗的大将，是皇太极的死忠！ 至于李永芳，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都快睡着了。 他是汉军旗元老，投降建州已经快三十年了，知道皇太极对汉军的态度。 在这压抑的气氛中，皇太极冷哼一声，重声开口，“岳托，你父代善今日不在；朕要你当着诸位大将的面，告诉八旗子弟，贾庄是怎么回事，杜度被俘又是怎么回事！” 岳托慢慢跪倒在地，并不答话。 他知道皇太极想要做什么，立威而已... 但只要父亲代善还活着，他就不敢动自己！ 看着岳托跪地，皇太极这才站起身子，看向诸位旗主、将领，语气平静。 “杜度被俘，朕不能不救！朕欲启兵，再杀进关内！” 话音落下，多铎第一个跳了出来，“我愿为前锋！” 紧跟着豪格也跳了出来，开口请战。 多尔衮见状，轻咳一声，正打算开口，却被皇太极出声打断。 “此次出战，要救出杜度，彻底摧毁蓟镇残余防御势力，洗劫京畿腹地，震慑崇祯朝廷！” “蓟镇去年已被攻陷一次，崇祯朝廷，绝对想不到，我们刚撤出关外，会再杀回去！” “众将听令！” 皇太极一声大喝，众将纷纷跪倒。 “命贝勒岳托统领右翼，镶红旗为主力，配属科尔沁部骑兵三千、汉军旗佟图赖火器营一部，并副帅图尔格麾下正黄旗巴牙喇护军，总兵力三万...” “从喜峰口入关，扫荡蓟镇中路与东路，隔绝蓟州与山海关的联系，阻击可能从山海关方向来的关宁军增援，保护中路军左翼！” ... “命郑亲王济尔哈朗，镶蓝旗主力，配属科尔沁部骑兵五千，总兵力两万四...” “喜峰口入关，快速穿插，佯攻昌平明皇陵，制造京师西北恐慌，牵制宣府、昌平、居庸关方向的明军勤王部队，确保中路军右翼！” ... “命睿亲王多尔衮为后路主帅，副帅贝勒多铎，正白旗、镶白旗主力，做后方总预备队及护卫粮草，总兵力两万二！” ... “命主帅英俄尔岱、副帅吴巴海，并汉军旗部，总兵力一万四，佯攻牵制辽东明军祖大寿、吴三桂部，使他们不敢全军入关勤王！” ... “朕，亲率中军，贝勒阿济格为副帅，率正黄旗、镶黄旗主力，正蓝旗一部，喀喇沁部一万，汉军旗佟养性部红衣大炮营，总计四万！” “沿蓟镇往京畿推进，攻克沿途所有明军据点，进逼北京城东大门通州，亲救杜度！” ... “肃亲王豪格，看守盛京，决不能使后方生乱！” ... “此番出战，总兵力十三万，马踏京畿！！！” 众将纷纷抱拳领命。 岳托和多尔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次的出征，皇太极藏了太多心思，他们必须抱团取相护。 看着众将纷纷领命，皇太极那昂扬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去明国，朕有两个念头！” “一，杜度若是活着，朕要把他抢回来；若是死了，朕就踏平京师，让大明皇帝披麻戴孝！这叫“伐罪吊人”。” “二，大明天子杀了我们的人，朕要再入长城，毁他的三关，告诉他谁才是天下共主！这叫“扬威立万”。” “范文程，拟“讨明檄文”，“一日后，英俄尔岱部率先出动！三日后，全军开拔！十日后，破关！” “领命！”众将纷纷唱喏。 皇太极走出殿外，目光往南看去，那里将是他的战场。 至于他真实的目的，杜度死，京畿抢粮，他没有必要告诉这些人。 —— 蓟镇，长城。 风雪极大，刮的朱由检的棉衣像是一个大气球。 城墙上，许多外侧的砖石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 伤势已经恢复的王廷臣紧跟在朱由检身后，大声汇报着。 “陛下，去年八月，臣报过，工部说没砖，户部说没钱...后来听说兵部拨了三千两，但是没到末将手里...” 朱由检冷着脸，顶着风雪继续往前走。 许久之后，他看到一座墩台。 墩台里只有七八个人，除了两三个年轻人，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 不过在新的军功制下，这些人的眼中似乎多了一丝神采。 许久之后，朱由检停了下来，扶着垛口往外看去。 连绵的山脊藏在大雪中，像是一条僵死的长蛇，断断续续。 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连墙都没了... 虽然他早有预期，但眼看到后，朱由检心里还是窝了一团火。 蓟镇的防务，烂成这样，不是一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建奴能从墙子岭破关、从青山口破关，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而是因为，大明的边关已经烂成了筛子！ 他想发火，想杀人，可是他清楚，这些没用。 边墙垮了、兵额缺了、火器旧了、粮仓空了... 三百年积弊，一个制度正在系统性的崩溃！ 这不是自己杀几个人、下几次诏、改一改军功、补一补饷银，这些问题就能立马消失的...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的抬了起来，往更北处看去。 三个月后，卢象昇的新军有了战斗力... 那时候，卢象昇身为宣大、蓟辽、关宁总制，就可以替他巡边，替他将这些窟窿一个个堵上了。 三个月后，晋商也该查清了，建奴断了粮，仗就好打多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向北方的雪原。 大雪中，灰蒙蒙的天连着灰蒙蒙的地，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口。 “走吧，下一处！”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