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圣裔

正月二十二，子时。 山东曲阜，孔府。 夜已经深了，孔府内院一片安静。 孔胤植枯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册子，眉头轻微的皱起。 他是第六十四代衍圣公，天启二年袭爵，在衍圣公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六年。 面前的册子，是他三天前写的，引经据典，通篇都在颂扬天子的圣明与新政的合宜。 册子里面最重的一句话是，“得圣人之道，合天意民心”。 但是对新政的那些具体措施，里面却一个字都没提！ 这是在告诉天下人，面子上，我孔家认新政，至于里子，再说... 《恭贺陛下新政疏》！ 但现在这本册子他还没让人誊抄，也没上漆，因为他还没想清楚，册子后面该附什么。 京畿勋贵捐钱捐粮的事他听说了，英国公张世泽捐了七万亩田，还附了十几万两银子... 天子自分皇庄的事他也听说了，一百多万亩地，说分就分了。 孔家作为天下士绅之首，若是一毛不拔，说不过去。 但捐多少，怎么捐，这得细细的算。 捐太多不行，至少不能比英国公多；英国公是勋贵之首，捐的比张世泽多，那就是在打张世泽的脸，也是在给皇帝出难题。 英国公不好看，天子不好收，孔家便成了众矢之的。 捐太少也不行！ 新政刚开，处处都要钱要粮；天子亲自去蓟镇顶建奴的消息也传到了山东... 若是捐的少了，天子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掂量，衍圣公就值这么点？ 孔胤植拿起了笔，又放下，再提起，再放下，往复数次，终于长长叹了口气。 孔家有多少地，他自己也说不清。 祭田、学田、赐田，历代衍圣公累积下来的，少说也有几十万亩； 但那是孔家的根，动不得！ 这些年孔家的隐田，投献，更是一笔糊涂账，近几年已经有些管不过来了。 很多离曲阜太远的地，佃户欠租，管事的也懒得上报，孔府不差那么点... 许久之后，孔胤植终于落了笔，五万石粮，两千亩田。 其余勋贵都是献的银，但孔府却不能献银，那玩意，恶臭。 “民以食为天”，献粮才是衍圣公该做的事。 片刻后，孔胤植落下了笔，轻轻的点了点头。 粮走济宁仓，田划在邹县东南那片荒坡上，再附上自己手抄的论语“学而”篇。 不丢人，也不扎眼。 孔胤植又盯着这组数字看了几眼，将册子合了起来。 这个数字，正好，天子不会觉得被怠慢，勋贵们也不会认为被压了一头；孔家既表了态，又没把位置摆的太高。 许久后，孔胤植站起身来，正要喊人进来誊抄，书房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公爷，京师来人了，八百里加急。” 孔胤植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去开门。 门外的小厮拿着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恭恭敬敬的递了上来。 孔胤植赶忙接了过来，拆了火漆，打开笔筒，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纸来。 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端秀，落款是懿安皇后的私印。 孔胤植看了一遍，愣住了。 身为圣裔，他竟然没看懂！ 再细细看了一遍，后背却猛然间渗出一层细汗。 “京畿百姓感念衍圣公新政献粮十五万石之恩，然粮车至今未见北上。” “本宫代京畿百姓，敢问衍圣公，粮在何处？” 孔胤植站在门口，屋外的寒风吹得信纸簌簌作响。 十五万石！ 自己刚写了五万石，帐还没入，信还没送，何来十五万石？ 而且信上还说，“京畿百姓感恩”？ 这传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猛然间，一阵寒风吹过，孔胤植立在了原地，他突然明白了过来！ 这不是传言，是懿安皇后在替他造势！ 她说“京畿百姓感念”，那就说明整个京畿百姓都知道了孔家要献粮的事，他们都在等！ 如果粮到了，孔家依然是北方士绅的旗帜；若是粮没到，孔家就是言而无信的笑话！ 懿安皇后用一个“十五万石”的数字，把孔家架在了台子上，要么上台，要么摔下来！ 孔胤植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着自己，他总觉得懿安皇后此举，不仅仅是要将孔家架起来这么简单。 许久之后，他身上开始颤栗，因为他想到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江南不支持新政，北方已经传开了，他们断了漕运，让整个北方缺粮！ 而懿安皇后在子时让人传信，那就是在以私人的名义问他，孔家，站在哪边？ 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正德年间，宁王宸濠叛乱，天下震动。 先祖衍圣公孔闻韶，没有出钱，没有出粮，只做了一件事，写了一篇《讨宁王檄》！ 以圣人之名，定宁王为叛；檄文一出，天下读书人再无观望，纷纷站到了朝廷一边！ 先祖没有出一兵一卒，只是用了一篇檄文，定了天下士子的心。 而他现在面临的事，与先祖当年何其相似。 天子新政，江南反对，北方观望，这个天下就在等，等孔家站在哪边？ 许久之后，孔胤植重新走回书案前，翻开册子沉默着。 自古以来，南北士绅之争就没断过。 北方重经学，南方重文采；北方重科举，南方重商利，平日里谁也压不过谁。 但这次不一样。 皇帝新政，漕运断绝，北方缺粮。 若是北方士绅能在孔家的带领下，先于江南站在天子一边，以后的南北之争，北方就能稳压南方一头！ 起码在舆论上，在大义上，会把南方压得死死的！ 至于家国大业，至于改朝换代，那都是朝堂上的事！ 至于孔家，那是圣裔，无论是谁皇帝，都得尊礼！ 只要衍圣公的封号还在，孔家就还是孔家，就能永远是国公！ 所以他要做的事，从来不是替天子卖命，而是替孔家选出一条能走的更长远的路！ 而走这条路的第一步，就得让天下看到，孔家站出来了。 孔胤植将那本写好的册子扔进火盆，重新铺开册子，再次提笔。 新政要名，而孔家就是这个天下最正的名！ 《恭贺陛下新政疏》得重写！ 许久之后，孔胤植放下毛笔，眼睛盯着册子最后几句话看了半晌。 “臣愿为新政献粮十五万石，以颂新政之名！” 这是在给新政正名！ “然漕运已断，粮价日涨，臣愿先解十万石，明日北上；余五万石竭力筹措，随后出发。” 十万石，是诚意！ 明日就发，是在告诉陛下北方士绅有粮！ 但没有发出的那五万石，才是孔家对新政的态度，不管是陛下，还是懿安皇后，都会看的明明白白。 若是朝廷对孔家依旧尊重，愿意让北方士绅压南方一头，那五万石自然送到，北方各地士绅也必然会为新政献粮！ 但若是朝廷想把孔家当普通勋贵使唤，那五万石孔家就会随时收回去！ 许久之后，孔胤植招了招手，小厮立马进来，恭恭敬敬的将册子拿出去誊抄上漆。 孔胤植呆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烛火。 自今夜起，孔家已经站在了台上，而且站在比任何人都要早。 烛火映照着孔胤植的脸庞，他的眼神慢慢迷离。 他突然想起自己受爵的那一天，他写了一首诗。 “我本圣贤裔，何须问浮名”。 许久之后，孔胤植苦笑一声。 “好诗！” 好到现在他一个字都不想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