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九年

正月二十二，大同城。 天色刚亮，一面龙旗猛然间北城墙城楼上缓缓升起。 城头上的守军同时抬起头，木讷的看向那面在寒风中展开的玄黑五爪团龙旗！ 天子节旗！ 天子来了？ 天子，没有忘掉我们？ 无数老卒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眼角开始湿润。 寒风中，大同城依旧安静，依旧沉默，可在这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朱由检一身青衣，站在天子节旗下，环顾四周。 哨兵们三三两两，甲胄不整，步子拖拖沓沓，整个大同城，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病虎。 朱由检知道这是卢象昇的计策，示敌以弱，引兵来攻。 真正的精锐都藏在了城墙下，藏在了民户里，更有调来的兵马，都在昨夜进了城南小城。 董用文的三千人、猛如虎的一千五百人，八百白杆兵、八百老营兵、还有卢象昇整合的部分新军六千人。 昨天自己到大同后，夜间卢象昇还劝自己回京，但朱由检却摇了摇头。 因为正在劝诫时，江南的密信到了自己面前。 事关复社。 他留在大同本为新政争取时间，但接到密信后，又多了一个理由。 密信是祁彪佳送来的，先到了司礼监，又八百里加急送了过来。 祁彪佳他是知道的，少年天才，十六岁中院试第一，十七岁中举人，二十一岁考中进士，现在担任江南苏松巡按御史。 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但却让朱由检心中缩了起来。 “复社大肆联系江南士绅，万民请愿上书，召回骆养性，暂缓新政；应者云集，部分士绅仍在观望。” 他将密信递给卢象昇后，卢象昇也不说话了。 这种情况，有无数解决办法，但都需要时间。 而现在，这个天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当然，也有一条最快最简单的法子，那就是天子亲征，大败皇太极！ 这样的话，江南那些士绅会摸着脖子问自己，是皇太极能打，还是自己能打？ 卢象昇看着舆图，计算了许久。 皇太极的兵力已经明了，出兵十三万，关宁锦和蓟镇留兵后，能抽到大同的，不到八万。 而自己曾做过宣大总督，大同是自己的主场，这是地利； 正值正月，天寒地冻，一夜泼水，城墙比石头还硬，这是天时； 辽东、蓟州、宣府三镇欠饷已发，大同的欠饷从晋商抄家中已出，这是人和... 更兼天子亲临，战前封功，杀晋商此事皇权背书，天子新政，军功改制... 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大明，大同城已变成了一个为皇太极专门设计的陷阱！ 许久之后，卢象昇从舆图上收回目光，连夜将兵力布置又改了改。 现在，他正站在陛下身后，站在龙旗之下。 约莫一刻钟后，卢象昇才抱了抱拳，“陛下，该回去了。” “大同城内有建奴的探子，出来的太久，他们就会起疑...该回去杀人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按照卢象昇的计划，今日还要因“纵兵扰民”杀几个人，做出整顿大同的样子。 这样才能告诉大同的探子，大同边军人心惶惶。 当然，代替各将领的死囚都已经准备好了。 朱由检正打算转身离去，目光却猛地落在了城门外不远处的一个身影上。 一个人，依稀从背影看的清是一个女人，身穿一身红衣，站在管道旁，在灰蒙蒙的晨色中格外扎眼。 城外的百姓不是都已经接进了城吗，怎么还有人站在城外？ 卢象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陛下，那是个疯女人。”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建奴入关，大同调兵勤王。他的青梅竹马随军去了，死在了京畿。” 卢象昇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永远都不会被人知道的故事。 “朝廷发了抚恤银和抚恤册...她不识字，只认得男人的名字...” “旁边的人不敢告诉她实情，只敢骗她那是聘书，银子是聘礼...” “后来，她用那银子买了凤冠霞帔，等着她的男人打完仗回来娶她...” 朱由检的心被攥了起来。 “再后来，有个地痞贪她颜色，告诉了她实情...” “女人疯了...” “整日穿着一件红色衣服在城外晃荡...说是怕男人回来找不到她...说是男人喜欢看她穿红衣服...” 卢象昇说不下去了，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朱由检的拳头慢慢攥紧，看着风吹过红衣，扬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地痞呢？”朱由检的声音开始发涩。 “跑了...被大同城内人人唾骂，待不下去了，不知跑去了哪里...” “官府呢？没人管她？” “管过几次...接回来，又跑出去...每天就站在那里，累了就躺，躺醒了就继续站...九年了...” 九年！ 朱由检慢慢闭上了眼睛，许久后才再次睁开，转身往城下走去。 “接她进来...建奴要来了...” —— 同一时刻，杀虎口。 孙定辽看着关外逼近的黑线，浑身开始颤抖。 一刻钟前，天色刚亮。 关外传来四声炮响，那是建奴叩关时，墩台传出的声音。 等孙定辽爬上关墙时，远处的烽火，依次亮起，又快速熄灭，从北往南。 四道烽火，至少五千骑！ 烽火亮灭，那是建奴在拔墩！ 孙定辽看向城墙上，两门大将军炮已经生锈，即便没有生锈，也绝挡不住五千建奴战兵！ 看着那不断逼近的黑线，孙定辽想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不想死；第二件，他不能死；第三件，他不敢死！ 所以他走下城墙，命令军士们大开关门，然后自己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关门外，大喊着“愿降”！ 身后的将士们一哄而散，十几个跑不动的跟着他身后一起跪了下来。 其余的，大多都脱下甲胄混入了百姓中，除了个别的去点燃了烽火。 一刻钟后，黑线已变成了五千建奴骑兵，整齐的列在了杀虎口关外。 阿济格策马前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定辽嗤笑了一声。 “杀虎口归我了。” “你带路，日落前，我要看到大同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