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如今就是一个废人

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屋顶茅草朽烂稀疏，夯土的墙面裂着大大小小的缝隙，像一条条弯曲的蛇。 屋前乱草齐膝，周边是乱石夹杂着荆棘灌木，林初一第一反应，这里如何能住人？ “修文，修文你死哪里去了？人我给你带来了。”妇人还没走进茅草屋，就扯着嗓门喊，“哎呦你看婶婶这嘴，知道你走不了路，肯定跑不远。” 随着妇人话音落下，跟在她身边的林初一看到了院子中间一块没怎么长草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中等，身形消瘦，脸上毫无血色，脸颊凹陷，嘴皮干裂到发白起皮，双眼浑浊死寂，模样邋遢，衣服上污渍斑斑。 这就是她男人？她实在看不出对方哪里长得像谪仙，乞丐似乎都比他强点。 他用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将自己上半身撑起，对着妇人喊了一声：“二婶。” 那人身边站着两个小女孩，看模样看年纪，好像是一对双胞胎。 两个孩子瘦得胳膊像火柴棒，脸蛋凹陷，将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身上衣服又短又破，补丁丛生。 她们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怯生生地望着妇人，异口同声喊了一声：“二婶。” 两道声音细弱中，带着藏不住的害怕。 季春花白了他们一眼，一指身边的人，讽刺般地说：“诺，这个就是娘费了好大一笔银子给你买来的媳妇，这会人给你送来了，你自己得看紧咯。娘可说了，她是跑是丢，那都是你的事，你要是没本事看住自己的婆娘，那就等着活活饿死吧。去啊，你还傻站在我身边做什么？找你男人去啊。” 林初一正在打量那三人，此时突然被身边妇人猛地一推后背，整个人踉跄着脚步朝半躺在地上的男人冲去。 眼看就要到男人跟前，她脚下一个不稳，人直直地摔倒在地，一张脸更是无可避免地扑倒在了陆修文腿上。 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一跳，刚张嘴想道歉，一股腥臊腐臭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口腔和鼻腔。 林初一再想闭嘴已经来不及，呕—— 她被这股腥臭味冲得干呕起来，她今天只在林家喝过一碗米汤，肚子里根本没东西，所以这会什么都吐不出来。 而她的这一声干呕，却像一把尖刀扎进陆修文心里。 他曾经是寒窗苦读的童生，饱读圣贤书，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摔断腰之后，吃喝拉撒全都不能自理。 褥疮缠身，洗不净的污垢和臭气，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如今被一个陌生姑娘当面嫌弃，像被当众狠狠抽了一耳光，残存的那一点点尊严从血肉里被狠狠剥离，被人丢在地上肆意踩踏。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哈哈哈，哈哈哈，修文你看，你新媳妇都嫌弃你脏？！人，我是送来了，后面的事我可不管了。”季春花说完，突然恶狠狠地盯着四人说：“我警告你们，将来你们日子过不下去，死也别想进陆家的门，陆家的门可不会为你们开。” 季春花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头扬得高高的，像是打斗获胜的老母鸡。 林初一这会已经从对方身上爬起来，恶心只是本能反应，但也察觉到这行为十分不妥且伤人，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方才气味冲得猝不及防，我......呕——” 陆修文被心中的那口气憋得难受至极时，听到对方同自己道歉。 他整个人一怔，盯着她看了好久。 一张巴掌大的脸，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晒出来的浅黑，单眼皮，眼型不算好看，可眸子清亮，目光坦荡，不躲避，不卑怯。 她身形瘦小，肩膀却宽，骨架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松垮地挂在身上，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可她背后是杂乱的杂草，显得她脊背笔直，有风吹过，宽松的衣服下是瘦小的身躯，但她身体里似乎还藏着一股不示弱的力气。 她又何其无辜！ 他如今是一个废人，一个累赘，被亲奶奶、叔婶嫌弃，被家里兄弟手足恶语相向。 他何须别人同他道歉？！ 陆修文看着对方那认真模样，突然就笑了，笑自己矫情，笑自己无能，笑自己还在乎那点可怜的尊严和体面。 亲奶奶、叔婶全都嫌弃他是个瘫子，骂他管不住自己的屎尿，前脚丢给他一条干净裤子，后脚他又弄脏。 如今花钱买回来的媳妇，她在娘家再不受待见，也没到给人端屎端尿的地步，她本该也是被拖累的那一个。 他又有什么理由生气呢？他若是真有骨气，要尊严，早该去死。 他一个废人，贪生怕死，还要在乎这点可怜的尊严，他哪里还有什么尊严？ 陆修文突然就笑了，笑声越来越大，似乎想把这段时日受的委屈、不快全部发泄出去。 林初一见对方躺在那边发疯似的大笑不止，笑声里却又充满悲伤，只当是自己把人伤得太狠，继续诚恳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也没嫌弃你，我只是被呛了一下。” 陆修文笑够了，仰面朝天，冲她摆手，“无需同我道歉，我如今就是一个废人。” 说话声音沙哑，像失去灵气的枯树。 山脚之下，只有风吹茅草的沙沙声，林初一尴尬地站着，她从刚才的话中得知自己要照顾的是个瘫子后，心里已经想到最坏的打算。 可如今这状况，比她想象的更差。 她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和对方见面，哪怕是无心之举，却还是用实际行动在对方的伤口上狠狠地戳了一刀。 “大哥。”这时，站在陆修文身边的陆清茉出声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破碎感。 陆修文看向自己的两个妹妹，他笑了笑，比哭都难看。 开口的语气温和，“清禾、清茉可喊人了？” 陆清茉抿唇摇头，看向林初一的目光带着胆怯和讨好。 陆清禾是姐姐，她也在看林初一，目光比妹妹清茉的复杂，多出一份名为“不喜”的情绪。 但她还是拉着妹妹走到林初一面前，抬头望着她，喊了一声：“大嫂。” 这一声称呼落入耳中，林初一的心神猛地一顿。 大嫂？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是那么的陌生和亲切，可她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