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一席家语,一语摧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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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父……” 赵知安顿了顿,开口道: “从臣降生到十七岁从军的这些年里,一直都想寻到父。这份执念,一部分是想弥补自幼缺失的父爱,更多却是为了母亲。她整整十七年,日日念着那人,难得笑颜。” “我那时总以为,若是父母能够重逢,母亲定然欢喜。故而我投军,一边建功立业,一边盼着爵位渐高,能接触到更多渠道,好去寻他。” “可自从军之后,日日征战,鞍马不歇,行军厮杀之间,反倒很少再去想这件事。若不是大王今日相问,臣几乎不曾拾起这个念头。如今想来,寻与不寻,其实已然无所谓了。” “臣从军时十七,今年十八,十八载岁月,臣与那人除却一丝血缘,其实就是不相识的陌路人。” “真若寻到,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不如顺其自然……” 赵知安心底深处,其实藏着对生父的恨。 在他眼中,那人薄情寡义,抛妻弃子。 若是相见,他恨不能上前痛斥,动用物理,跟其讲讲这些年的道理。 莫说这种事情放在这个时代, 哪怕放在前世,这种行径也只会遭人唾骂。 只是此刻御前对答,这话不能出口,只能压在心下。 毕竟这时代虽礼崩乐坏,孝道依旧是世人评判品性、衡量信与不忠的标尺。 不可不慎。 “你恨你的父亲吗?” 嬴政听完,几乎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 他自知这一问有些唐突。 恨或不恨, 嬴政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毕竟赵知安这孩子的际遇,与年少的自己何其相似。 昭襄王四十八年,正月,邯郸大雪。那个寒冬格外酷寒,一名女子在阵痛里熬了整夜,待到天光破晓,一声婴儿啼哭刺破漫天风雪。 这个婴孩,就是赵政。 降生之时,他仅仅是质子之子。 父亲异人,是秦国押在赵国的人质,质子是随时可以舍弃、用来献祭的筹码。 赵姬怀抱着初生的孩儿,冻得发紫的唇畔勉强牵起笑意,产褥的鲜血尚未凝干,把他紧紧裹在怀中,以自己的体温为他御寒。 秦赵关系决裂之时,异人与吕不韦先行脱身逃回秦国。 那年嬴政三岁,他与赵姬被遗弃在邯郸,成了弃子。 赵人对秦人的所有愤恨,尽数倾泻在这对孤苦母子身上。弃质、弱妇,打骂、欺辱乃是常事,还要时时提防杀身之祸,就连苟活度日,都步步艰难。 一个妇人携幼子,在敌国街巷东躲西藏,嬴政是在这般朝不保夕的日子里长到九岁。 他的世界里,亲人只有母亲。 那个陪他熬过所有苦难、相依为命的母亲。 那段岁月里,嬴政也曾无数次扪心自问: 恨父吗? 答案从来都是一个字: 恨!!! 可年岁渐长,深陷权力漩涡,嬴政才慢慢读懂异人当年的取舍。 倘若不抛下母子二人, 他们要永远困死邯郸,生死难料。 唯有归国,获取权柄,才有能力护住想要守护之人…… 他的父亲秦庄襄王嬴异人做到了。 所以后来,当阿房身陷跟母亲同样的境况时,嬴政也走上了和当年嬴异人一样的路。 先握至高权柄,压服所有势力,令天下人忌惮,方能护住阿房,护住她腹中孩儿。 谁料结局脱离了他的预想…… 赵知安抿了一口酒,回道: “年少时是恨的。只是年岁渐长,恨意反倒淡了。究其缘由,是母亲念了他十数年,眼底从无半分怨毒。母亲尚且不恨,为人子者,又何必耿耿于怀?” “于臣而言,还是那句话,那人不过是仅有血缘牵绊的陌生人罢了。” 古时君问臣私事、家事,是君臣亲近的体现,是帝王体恤臣下的一种姿态。 譬如唐太宗李世民,常与近臣闲话家宅、子弟、妻室之事,借问询家事体察臣子心性; 又如宋太祖,闲谈之时问及功臣家事,以此拉近君臣情谊。 还有明太祖朱元璋…… 呃, 朱元璋问话,纯纯就是恐吓了。 是以赵知安面对嬴政此番发问,并不觉得突兀反常。 听着赵知安叙说,嬴政眼前似浮现出一幅图景: 阿房日日凭窗而立,孑然一身,居于异乡,独携幼子,无亲无靠,遥遥遥念故人…… 一念及此, 嬴政感觉心口如钝刀割磨,酸涩剧痛,难以自持! 嬴政忽然心神一震,看向赵知安,沉声问道: “寡人先前得报,你的母亲……故去了?” 赵知安轻轻颔首: “是。家母在前一年,已经走了。” 一番话落,赵知安心头情绪翻涌,最后都化为对文兰舒的思念。 于他而言,这一生里,有两个人重过性命的人。 其一是生母,早已阴阳相隔;余下那一个,便是文兰舒。 柱子等人固然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谊深厚,可这份情与对文兰舒的牵挂全然不同。 赵知安当初决意入伍,初衷是建功立业,积攒力量。 他清楚在这个时代,唯有手握权势,才有底气挡下一切,护二人安稳。 而今,他一步步走过来,于沙场浴血,屡立战功。 待到明日嘉奖一过,他在大秦的地位权势,又将再上一层。 “兰舒,你安心,我绝不会像那个素未谋面,却薄情寡义的生父一般,抛下你。此生,我必对你担起全责,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赵知安在心底许诺,目光坚定。 …… 赵知安的生母故去,这份消息嬴政是知晓的。 只是与赵知安交谈问询,不知为何,嬴政脑子总是下意识将这件事搁置、遗忘。 嬴政自认记性过人。 可此刻亲耳得到确认,一股莫名的巨大恐慌,骤然自心底蔓延开来。 自他归咸阳、继秦王位以来,无论咸阳兵变、六国合纵压境,或是朝堂争斗,都不曾生出这般惶然无措之感…… “赵知安的母亲,绝不会是阿房……” 嬴政在心底拼命告诫自己,强自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倘若真是阿房,那他苦苦寻觅一十八载的爱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应该像之前赵知安所说的,天下容貌相似之人不少,至于岳父夏无且、黑冰卫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是一连串的巧合…… 可君王与生俱来的理智与判断力,却在心底给出另一个冰冷答案: 赵知安,极有可能就是他当年与阿房的第一个孩子,秦王之长公子!!! “启禀大王,影求见。” 屋外,传来内侍通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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