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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跳动的外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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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相很文雅。”我说。 “嗯?” “我以为你会狼吞虎咽,毕竟排了这么久的队。” “美食要慢慢品。”她又夹了一个生煎,小心地咬开,“而且,和你一起吃,不想太粗鲁。”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文雅。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不介意。” “那不行。”她认真地说,“第一次约会,总要矜持一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猛喝汤,被烫到,嘶了一声。 “你刚才说……”我小心地问。 “什么都没说。”她不肯抬头。 “你说第一次约会。” “口误。”她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不是口误。” 她终于抬起头,脸还红着,但眼神倔强:“那你说是什么?” “是真心话。”我看着她,“我也希望这是约会,第一次约会。” 我们对视着。周围嘈杂——食客的交谈声,师傅的吆喝声,锅铲碰撞声,街道上的车流声——但这些声音都模糊了,仿佛隔着一层水。我只看见她,看见她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微微颤抖的嘴唇。 “林轩。”她轻声说。 “嗯。” “你别这样。” “别怎样?” “别……这么认真地看着我。我会慌。” “我想认真地看着你。”我说,“想了四个月了。在手机里看,在视频里看,但都不如现在真实。我想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在晨光里,在生煎店,脸红着,不敢看我,但又要强装镇定。” “我哪有强装镇定。”她小声抗议,但语气软了下来。 “你有。你紧张时会揉衣角,会推眼镜,虽然今天没戴眼镜,但你摸了好几次鼻梁。你还会不自觉地咬嘴唇,像现在这样。” 她立刻松开咬着的下唇,脸更红了:“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因为重要。”我说,“你的一切,对我都重要。”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圈。很久,她才说:“太快了,林轩。我们才认识四个月,真正见面才一天。我不想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以后会后悔的决定。” “我明白。”我说,“我们不急。你想做朋友,我们就做朋友。你想慢慢来,我们就慢慢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玩的。我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你太认真,怕我承受不起。我是很胆小的人,林轩。我不敢轻易开始,因为害怕结束。我宁愿从来没有,也不想拥有后再失去。” “那就不结束。”我说,“我们不结束。” “这是承诺吗?” “是。” “承诺很重,林轩。你才认识我一天,怎么敢承诺?” “不是一天,是四个月零一天。”我说,“四个月的每一天,我都在认识你。你的文字,你的声音,你的照片,你的喜好,你的恐惧,你的梦想。我知道你喜欢下雨天但讨厌打雷,知道你喝咖啡要加两颗糖但不能多,知道你害怕蜘蛛但不怕老鼠,知道你最大的梦想是出一本自己写的书,但又怕写得不够好。我知道你熬夜时眼睛会痛,知道你看悲剧会哭,知道你开心时会哼歌,虽然总是跑调。我知道的你,可能比很多认识你四年的人还多。” 她愣住了,眼泪终于掉下来,滴进汤碗里。她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 “别哭。”我手忙脚乱地递纸巾。 “都怪你。”她带着哭腔说,“说得这么好听。” “是真心的。” “我知道,所以才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林轩,给我点时间,好吗?我想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对待你。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网络奔现的激情,是认真的,长久的,能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感情。” “好。”我说,“多久都等。” “但你不能等太久。”她又说,“如果我一直不确定,你就走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不会的。”我说,“你会的,我信的。” 她终于笑了,虽然眼睛还红着:“你哪来的自信?” “不知道。我就是信。信你,也信自己,更信我们。” “傻。”她说,但语气是温柔的。 我们继续吃饭。气氛缓和了许多,不再那么紧张。她把粢饭团掰成两半,一半甜的一半咸的,都递给我:“尝尝,看喜欢哪种。” 我各咬一口。甜的是白糖芝麻,咸的是榨菜肉松。都好吃,但甜的更特别,糯米的软糯,油条的酥脆,白糖的颗粒感,在口中混合。 “喜欢甜的。”我说。 “我也是。”她笑了,“知音。” 吃完饭,我们慢慢溜达。阳光很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她带我去看那家老理发店,果然还在营业。门面很小,红色和蓝色的旋转灯柱缓慢转动。透过玻璃窗,能看到一个老人正在给客人修面,动作轻柔而专注。 “他九十岁了。”李木子小声说,“还在工作。他说,手艺人,手停了,人就老了。” “你会进去吗?” “不会。但每次路过,都会看一会儿。就像看一幅活的画,一个正在消失的时代。” 我们继续走,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摆着黑胶唱片,有邓丽君,有张国荣,有披头士。店里传出音乐,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进去看看?”我问。 “好。” 店里很暗,只有几盏小灯。四面墙都是唱片,按年代和风格分类。老板是个戴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听歌,看见我们,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慢慢看。我找到一张平克·弗洛伊德的《月之暗面》,封面是经典的三棱镜。李木子在另一边,抽出一张老上海的歌后唱片,封面是穿旗袍的女人,眉眼妩媚。 “我奶奶喜欢她。”她说,“小时候,奶奶常放她的歌,在躺椅上摇啊摇,我就趴在她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你奶奶还在吗?” “不在了。我十六岁时她走的。”她抚摸着唱片封面,“但每次听到这些歌,就感觉她还在。在某个午后,摇着躺椅,哼着歌,等我回家。” 我把唱片拿过来,走到柜台:“老板,这张多少钱?” 老板看了眼,说了个数。我付了钱。 “送你的。”我把装好的唱片递给李木子。 “这太……” “纪念。”我说,“纪念今天的第一次约会,也纪念你奶奶。” 她接过袋子,抱在胸前,很久没说话。走出店门,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 “林轩。” “嗯?” “如果……如果这真的是约会,”她看着前方,不敢看我,“那我很开心。这是我最开心的约会之一。” “之一?” “嗯。因为之前没有约会过,所以这是唯一,也是第一。” 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转身看我。 “那以后会有第二,第三,第一百次。”我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她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林轩,你这样真的不行。一天让我哭两次,太过分了。” “那我以后注意。” “不要注意。”她说,“就这样。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你面前,我想做真实的自己,不装,不藏,不勉强。” “好。”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那我想牵你的手,可以吗?” “可以。” 于是我牵起她的手。这次她没有颤抖,手指自然地穿过我的指缝,紧紧扣住。她的手还是很小,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我们牵着手,走在上海的梧桐树下。阳光从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声清脆。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有情侣在树下接吻,旁若无人。 “去外滩吗?”她问。 “好。” “会很多人。” “不怕。” “会下雨。” “有伞。” “我可能会累。” “我背你。” 她笑了:“你背不动我。” “试试看?” “不要,丢人。” 我们就这样说笑着,牵着手,走向外滩。她的手在我手里,软软的,暖暖的。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稳定而真实。 我想起昨晚入睡前,我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那行字是:“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让我醒来。” 但此刻,阳光,温度,手心的触感,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所有这些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她在这里,我在她身边。我们在上海,在四月的早晨,牵着手,走向不知道但充满期待的远方。 “林轩。”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不客气。” “不客气。” 我们都笑了。笑声飘在风里,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混着这个城市所有的声音,融进上海的春天里。 外滩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 人潮如织,几乎是被推着向前走。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英语、日语、韩语,还有我听不懂的方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在白天也亮得刺眼。李木子紧紧拉着我的手,怕被人群冲散。 “应该避开周末的。”她在我耳边喊,声音几乎被嘈杂吞没。 “没关系!”我回喊,“这样也挺好!” 是挺好。在这样密集的人群里,我们的手不得不紧紧相握,身体不得不贴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能在她差点被人撞到时及时扶住她的腰。 “去栏杆那边!”她指着江边的方向。 我们像两条逆流的鱼,在人群中艰难穿梭。好不容易挤到栏杆边,她松了口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然后很自然地也给我擦汗。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我们俩都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我额头上,我们的目光相遇。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没关系。”她轻声说,自己把头发别好。 有点尴尬。我转过头,假装看江景。黄浦江就在眼前,浑浊的江水滚滚东流,对岸是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那些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的建筑,此刻真实地矗立着,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和玻璃的光。外滩比我想象的还要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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