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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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那扇门,走了二十步。 后头有脚步声。 那两个人当中的一个追上来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走到陈九斤前头三步,转过身,抬起手,往回指了一下。 指的是那扇门。 陈九斤转回去了。 门还开着。 他走到门口,站住。 “进来。” 三点十四分。 他重新走进那间屋。 骆守成没有站起来。他还坐在桌子后头,手放在那一摞报表上。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还开着那一寸半。 “坐。” 陈九斤没有坐。 他把那个牛皮纸封套抱在左边胳膊底下,站在椅子后头。 骆守成看了他两秒。 他没有再让第二遍。 “三样。”他说。 “我说三样,说完你走。” “您说。” “第一样。” 骆守成把两只手交叠起来。 “你这二百零四天,没有上过二号楼的二层。” “不是没有机会。” “第五十八天你们楼提走一个人,第六十四天你站在那道门口。那天你要是往里冲,门里的人拦不住你——门里那会儿只有两个人,你后头跟着三十几个。” “你没有往里冲。” “你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逼那个人开的门。” “这二百零四天里,你手底下这样的机会有过四回。” “四回你一回也没有动手。” “不是你不敢。” 他停了一下。 “是你上去了就得动手。” “动手你不肯。”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东西。 “第二样。”骆守成说。 “第一百三十四天,你在你们楼大厅中间摆了一块小黑板,写了三行字,教了二十一个人。” “第一百六十三天到一百六十六天,你又教了三条。” “你教这些,不是因为你想让四百个人都会问。” “一个人想让别人会一样本事,教三个就够了。三个再往下教,比你自己教快。” “你教了二十一个,还让他们各自回去教自己那一层。” “二十一个变一百多个。” “你不是在教本事。” “你是在铺一样别的东西。” “铺什么。” “铺一栋没有你也转得动的楼。” 骆守成把手松开了。 “一个人铺这个,只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不在。” 屋里安静着。 窗外头传来一声哨子。 那是园区中午和下午上工换班吹的,一天四回。 哨子响了三下。 屋里没有人往窗外看。 门口那两个人没有动。 骆守成没有抬头。 陈九斤也没有。 三点二十一分。 “第三样。” 骆守成的手放在桌上。 “你要总账。” “你上回说你要看的是:一个人的四百万,在总账上是怎么变成四百万的。” “这一句是真的。” “可它不是全部。” 他抬起眼睛。 “陈九斤,你算过一笔。” “你一个月记四万一,两成八千二。” “同一个月,你头上要扣九千。” “这一笔你第三十天在你们楼的黑板上算过,全楼四百个人看着你写。” “你那天写的是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 “你那天没有写另外一样。” “你没有写:照这个算法,你这辈子还不完。”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的手在封套上收紧了一点。 “你不写,是因为那天你们楼底下站着四十个新人。” “可你自己算过。” “你算过的那一笔,跟你写在黑板上的那一笔不一样。” “所以你要总账,不是为了赎自己。” “你赎不了。” “你要的是一样别的。” 骆守成把两只手放平在桌上。 “你要那本账,是为了有一天把它交给一个能用它的人。” “那个人是谁,你现在不知道。” “可你手上那些纸,一样也没有扔。” “四十七个名字,四百零七行底稿,两本账的差额,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一万一千二的公示,四百零八行名册,蔡三平那十九个人。” “这些东西你留在一栋楼里,贴在墙上,记在别人的册子上,让四百个人看见。” “留东西的人,都是等着有一天有人来看的。” 屋里安静了很久。 三点二十六分。 陈九斤站在那儿。 这三句他一句也没有反驳。 第一句是真的。 第二句是真的。 第三句——第三句他自己没有想到过。 他这二百零四天,从来没有把“我赎不了”这四个字在心里说全过。 他算过。他知道那个数。 可他没有把这个数说给自己听。 今天有一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用一句平的话,把这个数说全了。 而且那个人一句假的也没有说。 他的手在那个牛皮封套上按着。 封套的边硌着他的胳膊。 “骆先生。”他说。 “嗯。” “您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走了。” “再等一下。” 骆守成把右手伸下去。 他握住那个铜拉手。 他往外拉。 抽屉本来开着一寸半。 他这一拉,拉到了四寸。 四寸的口子里,光进去了。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隔着一张桌子。 他没有低头。 他的眼睛只往下落了一点点,落在抽屉那个口子上,落了大概一秒半。 那一秒半里他看见了三样。 第一样:抽屉最前头压着一张纸。 那张纸是单张的,横着放。 它比一般的纸窄。这个园区里的登记纸、报表纸、领料单,都是一样宽的,那种宽度他这二百零四天摸过上千张。 这一张比那种窄,窄大概两指。 第二样:那张纸上有一道折痕。 横的。 不在中间。 在从上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 第三样:纸的右下角,有一块红。 不是印章那种圆的红。 是方的,边不齐,颜色淡,像是盖上去以后又蹭过一下。 一秒半。 骆守成的手已经伸进抽屉里了。 他没有碰那张纸。 他的手从那张纸上头越过去,往抽屉深处摸。 摸出来一样东西。 一支笔。 三点二十八分。 那是一支钢笔。 黑的,笔杆是塑料的,不是好东西。笔帽上那个夹子是金属的,镀层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 骆守成把笔拿在手里。 他做了一样事。 他把笔帽那一截攥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袖口,在笔帽上擦了两下。 那件蓝套袖的袖口。 擦完他看了一眼。 他把笔隔着桌子推过来。 推到桌子中间。 “拿去。” 陈九斤站在椅子后头。 他伸手。 他伸的是左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 右手的食指在裤缝上动。 那不是抖。 那是描。 从上往下描一道,那是纸的长边。 横着描一小段,那是那道折痕的位置——三分之一。 在右边靠上那儿点一下,那是那块红。 他一边伸左手,一边用右手食指在自己裤缝上,把刚才那一秒半看见的东西描了一遍。 这二百零四天,他记东西有两样法子。 一样是背。名字、数、日子,他背。 另一样是画。形状他背不住。看一眼的形状,眨一下眼就走样了。 形状他得画。 没有纸的时候,他在裤缝上画。 他左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笔是凉的。 笔杆上有磨痕,他手指头一握就摸到了——那不是新笔。 门口那两个影子,这时候动了。 左边那个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 右边那个跟着换了。 两个人都换了。 三点二十九分。 “骆先生。”陈九斤说。 他把那支笔握在左手里。 “这支笔是干什么用的。”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没有答。 他把手从抽屉那儿收回来,放在桌上。 “您给我一支笔。”陈九斤说。 “您没有给我条子。” “您上回说条子不给。” “笔不是条子。” “一支笔证明不了什么。” “我拿着它去北院,姓佘的不会因为我手上有支笔就跟我坐下来。” 骆守成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骆守成开口了。 他说了六个字。 “你可以试试。” 屋里安静了。 没有解释。 没有往下说这支笔怎么用、给谁看、什么时候用。 没有说要是办成了怎么样,也没有说办不成怎么样。 就这六个字。 陈九斤把那支笔在左手里握了一下。 “我走了。” “走吧。” 他转身。 他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那是木头抽屉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那个声音停了。 停在半截上。 不是关严的那一声。关严会有一下轻响,木头碰到木头。 这一次没有那一下。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他开门的时候,眼睛往侧后方扫了一下。 这二百零四天他养成的习惯。 他看见了。 桌子右下角那个抽屉。 刚才被推回去了大半。 推到还剩两寸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 它又往外拉开了。 拉开了两寸。 拉的人是坐在桌子后头那个手放在报表上的人。 他没有抬头。 他一只手放在报表上,另一只手在桌子底下。 那只手把抽屉,往外,拉开了两寸。 陈九斤把门推开,走出去了。 门在他背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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