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毒发

厮杀到天刚亮，突厥兵短兵相接，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个百夫长举着刀，对面一个兵也举着刀，两人对视了一瞬。百夫长先认出来了，刀举在半空——对面那张脸他认识，三队的人，昨天傍晚还一块儿蹲在营帐门口啃过干粮，那小子说他家里刚生了个闺女，等打完仗回去要给孩子摆酒。 “你是……三队的……”百夫长惊讶的说。 对面的兵也愣住了，刀尖还对着百夫长的胸口，但是手开始发抖了：“你是二队的百夫长……咱们昨天还一起喝过酒……” 两人同时把刀放下，往四周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突厥人，穿着突厥衣服，拿着突厥刀，箭囊里插着突厥箭。远处的营帐烧得只剩黑架子，到处都是断箭和炸碎的帐篷布，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尸体上扎着七八支箭，箭杆都一个样式。有的脑袋被劈开了，刀口也是自己人的刀。有的被手榴弹炸得缺胳膊少腿，可身上穿的是自己人的衣裳。 百夫长慢慢蹲下去，翻过一具尸体。是他手底下的兵，才十七岁，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胸口插着两支箭，箭杆上缠的布条是自己营里统一发的。百夫长认出了布条上的记号。 “别打了！别打了！是自己人！”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喊声传开，各处还在厮杀的兵陆续停了手。一个营帐前面，两个十夫长各带十几个人对峙着，双方都拉满了弓，听见喊声，慢慢把弓放下。走近了一看，对面领头的十夫长是自己同村的老乡，两人盯着对方看了半天，谁也没说话，最后同时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痛哭。 有人蹲在地上，看着自己射死的同乡，浑身发抖，抖着抖着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砸了两下被人抱住了。有人抱着尸体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坐在血泊里，两眼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唐军在哪……唐军到底在哪……我射死的都是我兄弟……” 整个突厥大营已经不成样子了。 上千座营帐烧了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有的帐篷布被烧穿了窟窿，有的架子被炸塌了半截，有的连营带帐翻了个个儿。炊事营的锅灶被掀翻了，铁锅扣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白花花的米混着泥土和血，踩得乱七八糟。水缸被砸碎了，水流了一地，混着泥浆，泡着几具尸体。马厩里的马跑了大半，剩下的几匹拴在桩子上，吓得直尥蹶子，看见人过来就往后缩。到处是尸体，有的被炸得面目全非，脸都认不出来；有的被箭射成了刺猬，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有的被自己人砍得缺胳膊少腿，血把身下的土都洇透了。到处是断箭，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到处是炸碎的帐篷布、崩飞的木屑、炸弯的铁片。空气里全是血腥味、焦糊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颉利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营里的惨状，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几个万夫长，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连鞋都没穿，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脸上还带着血。 “谁能告诉我，”颉利大声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万夫长站出来，嘴唇哆嗦着：“可汗……咱们的人自己打起来了……” “自己打起来？”颉利瞪着他，“好好的，怎么自己打起来？” “唐军潜入我们的大营，然后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办法。有很多人出了营帐就被炸死了。然后有很多人喊敌人在那边，放箭。到处都是喊声，到处都在放箭。天黑，谁也看不清谁，听见喊声就射，射来射去，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 “谁喊的？” “估计是唐军喊得，模仿我们的喊得……到处都是喊声，全是咱们的话，分不清谁喊的。” “唐军呢？看见唐军了吗？” “没……没看见唐军。不知道他们什么撤走的。” 颉利一刀砍掉了营帐前柱子，大骂道：“饭桶，一群饭桶。连敌人摸进入大营，都不知道。去把昨天负责安排巡逻的万夫长抓起来，我要杀了他。” “可汗！他昨天晚上已经死掉了，被自己人射杀了。” “死了？便宜他了。”颉利咬牙切齿说，“给我统计，损失了多少。” 书记官带着几个人下去清点，一具一具地翻，一个一个营帐地数。翻到第三座营帐的时候，书记官蹲在地上起不来了，手抖得拿不住笔。旁边的人把他拽起来，接着数。数到一半，书记官又蹲下去了，这回直接吐了。 半个时辰后，书记官跑回来，手里拿着册子，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可汗……阵亡四万一千多，重伤五千多，能战之兵，不足七万。” 颉利攥着册子的手在抖，抖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册子往地上一摔：“四万！一个晚上，四万！连唐军的影子都没看见，四万人没了！” 他拔出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木桩上，刀拔出来又砍了一刀：“传令下去，今天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打进城去，屠城！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我要让云州变成一座死城！我要让那个姓秦的小子看看，惹了我颉利是什么下场！” “可汗！”一个老万夫长劝道，“将士们打了一夜，又困又乏，是不是先歇一歇再攻？” “歇？”颉利瞪着他，“唐军会让我们歇吗？他们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晚一天，他们就近一天！传令下去，全军做饭，吃完就攻城！” “是！” 传令兵跑下去传令。各营帐开始生火做饭，炊事营忙活起来，粮食从大车上搬下来，一袋一袋倒进锅里，水从井里打上来，一桶一桶倒进锅里。烟囱冒起了炊烟，锅里的水开了，米下锅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突厥兵排着队领饭，一个个狼吞虎咽。打了一夜，又饿又渴，有的人端着碗直接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也不管，咽下去接着喝。有的人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米粒。有的人领了饭蹲在尸体旁边吃，一边吃一边看着地上躺着的同乡，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就那么混着眼泪咽下去。 一个年轻兵端着碗，蹲在营帐门口，吃了两口，忽然停住了。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口白沫从嘴角流出来。他掐住自己的喉咙，想说什么，确什么都说不出来，碗掉在地上，米粥洒了一地，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扎进洒出来的粥里，白沫混着米粥糊了一脸，腿抽了两下，不动了。 旁边的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也倒了。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有的掐着自己的喉咙嗷嗷叫，叫了两声就没声了。一个百夫长端着碗站起来，刚喊了一句“怎么回事”，自己也开始吐白沫，碗掉在地上，人跟着倒下去，脸磕在碗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混着白沫往外冒。 整个炊事营乱成一团。有人扔了碗就跑，跑了两步就倒下去。有人想喊，嘴里全是白沫，喊不出声，掐着喉咙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有人把碗摔在地上，拿手指头抠嗓子眼，抠得满嘴是血，还是不管用。有人趴在地上往前爬，爬了两步，脸埋在土里，再没抬起来。 “别吃了！别吃了！饭里有毒！”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但已经晚了。吃下去的吐白沫，没吃的看着旁边的人倒下去，吓得把碗摔在地上，拼命往后跑。有人跑着跑着，看见旁边的人倒了，自己也觉得肚子疼，捂着肚子蹲下去，再没站起来。 一个十夫长没吃，站在旁边看着，腿都软了。他来的晚了，没赶上第一锅饭，正要去领第二锅，第一锅吃饭的人已经倒了一片。他往四周一看，炊事营的地上躺了一层人，有的还在抽，有的已经不动了，白沫从嘴里往外冒，顺着脸淌到地上，洇湿了一片土。他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在一只碗上，滑了一跤，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饭里有毒！都别吃！饭里有毒！” 颉利在大帐里和几个万夫长商量攻城方案，摊开舆图，正说到怎么分兵怎么攻城，外面忽然乱起来。他掀帐出来一看，炊事营那边倒了一片，到处都是吐白沫的兵，到处都是乱跑的人。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跑过来的亲兵。 “可汗！饭里有毒！水里有毒！好多人都被毒药毒死了！” 颉利脸色变了。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混乱，想起那些爆炸声，想起那些到处乱飞的箭。唐军摸进来了，不只是放箭，还下了毒。毒下在粮食里，下在水里。 “别吃了！都别吃了！”他扯着嗓子喊，“饭里有毒！水里有毒！” 但已经来不及了。七万人里，除了他和大帐里几个商量方案的万夫长没吃，剩下很多人的都吃了。吃下去的，倒了一片又一片。炊事营的地上躺满了人，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抽，白沫从嘴里往外冒，顺着脸淌到地上，洇湿了一片土。有的人没吃，但喝了水，水缸里的水是昨天下的毒，喝了水的也开始吐白沫，捂着肚子蹲下去，再没站起来。 一个万夫长从大帐里出来，看见自己的亲兵倒在地上，跑过去扶，亲兵嘴里吐着白沫，抓着他的手，想说说什么，说不出来，眼睛一翻，没气了。 “可汗……”另一个万夫长凑过来，声音发颤，“能战的兵，又倒了一片……” 颉利在大帐门口，看着炊事营那边满地的尸体和抽动的人，突然拔刀乱砍，嘴里骂道：“唐人，你们卑鄙。你们竟然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一定要让你们死。秦怀瑾，你先杀我儿。现在又毒杀我们这么多士兵。我一定能要杀了你。” 城墙上，斥候跑上城楼，气喘吁吁：“秦将军！突厥大营乱了！好多人吐白沫，倒在地上，像是中毒了！” “毒发了。好，好，很好。非常好。颉利你个老东西，你的死期到了。”他开心说。 周怀安凑过来：“秦将军，突厥人中毒了，咱们要怎么办？” “怎么办？”秦怀瑾摆了摆手，“当然是杀出去。几万人中了毒，还有几万没中的，但已经乱了。这时候刚好我等杀敌的好时机。” 他转过身，对程处亮说：“传令，先锋营集合，拿好武器，准备出城。” 程处亮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周怀安拉住秦怀瑾：“秦将军，就算突厥人中了毒，也还有几万人。是不是用计谋？等他们再乱一乱……” “不用。”秦怀瑾说，“十几万人我会忌讳，但几万人，还是军心不稳的时候，这几万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先锋营可不是普通士兵。你就看好了。” 他拔出刀，刀尖朝天：“兄弟们！出城，杀突厥！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先锋营集合完毕，五千人列队出城，秦怀瑾骑在乌云踏雪上，一马当先，冲向了突厥大营。